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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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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2-25 16:20:3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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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毕恭毕敬地敲了敲门。
“请进。”
我说,“您好,我看到你们的招聘启事,想来应聘收银员。”
“哦,这样,我们收银的职位已经满了。”
我急忙说,“勤杂工我也可以做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我们勤杂工做的事情很多,包括洗碗,洗菜,送货收货,帮东西,要见事做事。”
“我可以!”我自信地说。
“嗯,那好吧”他最后表示同意,“现在就可以上班,我们每天晚上到9点钟下班。”
“现在?”我有些惊讶,我表示我还是学生,还要上课,但是每天至少有半天工夫可以空出来的,幸好大三原本课就不多的。
“那就按照钟点工给你付钱吧!”
“嗯嗯,好的,谢谢您!”我非常感激了。
终于有工作了,虽然是最下等的,但是我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劳动来挣生活费了。我被人带到后面厨房,中途打了个电话回去,让室友带明明去食堂吃饭,晚上带他去洗澡,我可能要9点多才回来了。
这天接近十点钟才回到寝室,进去后,明明已经睡着了,我爬上去看看他盖好被子没有,他一下子就醒了,坐起来,小声问,“爸爸,你今天哪里去了?”
“我找了一份工作,现在要工作了,可能不会经常陪在你身边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哦,”他问“是什么工作,在哪里?”
我说,“在市区那边的一个火锅城呢,你好好听话,发工资的时候带你去吃火锅怎么样?”
“嗯!”他抿起嘴点点头。
“不早了,睡觉吧。”我看着他躺下去,给他盖好被子。
去洗澡的时候才真的觉得全身要虚脱了,连续那么就不停地洗碗送菜运货进来,像我这种不爱运动的宅男,这次真是为难我了。我看着镜子,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应该开心呢,现在小明长大了,可以自理更生了,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养着自己的儿子了呢。
以后每天都变得很忙了,我抽空去民政局问了,像我这种情况只要带着亲子鉴定,交一定的罚款后是可以给孩子上户口的。听到这里我比较放心了,办公人员有些惊奇地问是不是我,我嘿嘿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当然这一学期是没做可能了,下一期去吧,这半年我好好工作,努力让自己稳定下来,然后着手给明明办好各方面的事情,再苦再累的时候,想想每天等着我回家的明明,心里一下子就可以温暖起来,为自己孩子做事情永远都不会觉得累的。
六月底的一天,我突然看到学校里有人贴出了转让住房的消息。
其实我也料到了,每年考研都会有人中途而废的,然后廉价转让住房。我显得比较高兴,今年暑假是不可能回去了,我还在为暑假住哪里发愁呢,宿舍是会停电停水的。
马上联系他,得到消息是中午见面。
跑去看了住房,也是校园里,在六楼,是顶楼了,当然会比较热,但也好,清净,我在房子里转来转去,一室一厅,有阳台和厨房,还有网线。
我心里觉得是很满意的,就和他说价格。
“还有半年多,两千吧!”
这个价格又让我一喜,呵呵,于是当即决定了,马上就搬过来,我在房子里转来转去,不时趴在窗台上看下面,校园里很宁静,除了无数知了在树上鸣噪着,形成一大片一大片的声响。我跑到厨房又跑到厕所试试水龙头和莲蓬头是否安好,看看下水道有没有堵住。
呵呵,我笑着跑回去,一把抱起在宿舍里热得只穿一条小内裤的明明,“明明,我们搬新家啦!”
“真的吗?在哪里?”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就在学校里,在后面很远的住宅区,我们明天就帮过去,今天我们一起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一下,等下出去给你买一张小床,再给你买个小风扇好不好?”
“嗯,嗯”他连忙点头。
吃完晚饭,我们来到前街上,买一些东西,桶子,拖把,扫帚,电风扇。我手里快抱满了,他也一样,手里提着一个风扇,他毕竟是个小孩,拿了一会儿就又放到地上,抬头看着我,说,“我要休息一下子,好吃力!”
“加油!”我转过头去鼓励他。
他等一下又提起来,飞快跑过来,笑着对我说,“我提得起来,我们走吧。”
拿着这些东西,我们走了很远来到住宅区,走走停停地来到六楼,儿子脑袋上全部是汗,他不停地用手擦着汗,伸出舌头,说,“好热好热好热啊!”
“马上就不热了,爸爸马上进去给你吹风扇!”
打开门,开了灯,明明抬头看着客厅里的灯,高兴地走进来,兴奋地扑到窗台上,看着下面,回过头来对我说,“爸爸你快看,地下有小孩还在打羽毛球!”
我凑过一个脑袋,嘿嘿笑了两声,“以后你熟悉了就去和他们一起打啊!”
“嗯!”他用力点点头。
七月份一下子就到了,考试也开始了,一门接着一门。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班上一片沸腾,班主任一如以往地要来开班会。
他说,“现在大三已经结束了,明年大四,同学们马上就要走进社会了,当然也有很多同学在准备考研,很多同学已经出去找实习岗位锻炼自己了,现在经济不景气,大家多去历练一下自己也是好事!如果准备回家的话,路上注意安全!”
边上一个同学问我,“小明,你考研吗?”
“我?”我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其实我好一段时间没有专门复习了,虽然也在准备。
我心里现在对考研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了,准备吧,但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可能是找工作,养活我儿子了。
然后回去的路上,一路看来都是拉着箱子回去的人,脸上洋溢着兴奋地笑容,诺大一个校园看起来空荡了许多。我逆流而上,转个弯走进住宅区,心里突然涌出了无限的悲凉,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想起去年这个时侯,我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回去说我要回来了哦,爸爸高兴地说好啊好啊哪一天回家,妹妹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呢。我沿着林阴大道慢慢地往回走着,这边人越走越少了,我走着走着,眼泪夺眶而出,爸爸,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爸爸,我对不起你,虽然我不能顺着您的意思办,但是我还是一样爱您的。您应该也可以明白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的爱,是那么的不能舍弃不能放手,爸爸,如果我有那个机会有那样的能力,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爸爸,对不起。慢慢地走过林阴丅道,转个弯拐进小区,我擦干眼泪,明明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暑假正式到来了,我准备做完这个月,就去做全职的,还需要去另外找一份工作了,现在身边可用的钱越来越少,虽然现在每次路过麦当劳肯德基,明明都低着头不再提要去吃,但我心里终归是很内疚的,现在就是路过路边的小吃摊,都要算好了才去吃的。
我们每次路过小吃街的时候,我给他买一份凉面,这种小吃吃起来辣辣的,又不热,还很爽口,更重要的是2.5块钱一份,份量也多。明明吃了几次后就喜欢上了,晚上的时候不想吃饭,就对我说,“爸爸,你吃不吃凉面,我去买凉面给你吃吧。”
我说好。
他马上突突地跑出去,我要给他钱,他对我说,“爸爸,我有钱,你等我买回来吃就好了。”
呵呵,这小鬼,真是又知心又懂事。
等下买回来后,吹着风扇,他坐在我对面,大口大口地吃着,用筷子卷起来,说,“爸爸,看我。”他把那一大口都放进嘴里。
我担心他会卡住,就瞪着他,“你会卡住的。”
他笑笑,“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吃完后我问他还饿不饿,他拍拍自己的小肚皮,做出一个打饱嗝的样子,“我肚子都要撑破了。”
早上的时候我享受着明明用电饭锅做的稀饭,他还没有厨房的柜台高呢,搬一条凳子,站着弄,还不停吆喝我,“爸爸,拿豆子给我”“爸爸,再接一点水过来。”早点的时候,我去外面买肉包子和烧麦,回家就着儿子煮的稀饭,吃的津津有味的。
暑假的时候,我又找到了一份工作,去发传单。这个事按照份额来算钱的,一般一下午的话,在电脑城门口守着发放,做得好也有几十块钱,当场就给钱,我很喜欢。
有钱了,顺道给明明买一些零食,想想他怎么也不胖,瘦的和豆芽一样,我也不知道要给他吃些什么东西,他才会胖起来。但是给他带零食回家,看着他喜悦的样子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即使不能看着把儿子养胖,就养的开开心心的吧。
火锅店也做了一个月了,上次试着问了结账的事情,老板说过几天问他。
这天我带着明明上街了,明明问我,“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吗?”
“嗯,今天只有半天班,已经上完了,今天领工资,等下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他一听到要带他出去玩,也很高兴,兴奋地对我说,“爸爸爸爸,那要玩到什么时候回来?”
“呵呵,随便你,到时候只要赶着末班车回来就好了。”
“嗯,嗯”他高兴地应答着。
我整理好东西,拉着明明出了门。想来这段时间,都没空带他出去玩,他除了在家上上网,就是去楼下和小朋友玩玩。现在的小孩真的很精,一开始就问你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好像一定只和身份相当的孩子玩才不会掉格一样。刚开始明明是被孤立的,幸好我发现了一个小孩是我一个专业课老丅师的,我以前对他也挺不错的,就让他带明明玩,明明才融进去。
我们坐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市中心。我在心里算计着,应该也有快1500块钱左右了吧,有了这笔钱,应该可以松一点的,就去超市给明明买一件奶制品回去,小孩子一定要坚持喝奶才会又白又胖的。我低头看了看明明,看看那胳膊那么细,一定要强壮起来啊。
阳光灿烂,但是热是肯定的啦,我问明明,“你热不热?”
他抬起脑袋,笑笑摇头,像是怕我反悔一样说,“不热,很凉快啊。”
我摸了摸他额头,都是汗,头发里也是湿润润的,“那等下我们去超市里多坐一下,那里凉快。”
我计算着,留五百左右买一点食物,零食。其实的留300来日常零用,其余的该余起来了。
我一只手环着明明,看着窗外,风呼呼地吹了进来,扬起了头发,这个城市这么繁华这么生龙活虎,但毕竟不是我可以享用和控制的。这时候觉得凭借自己的拼搏和努力在这个城市养活自己和儿子是多么伟大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啊。
走进火锅城,我让明明在收银台旁边等我,让一个同事帮忙看着他。然后走进了这分店负责人的办公室。
“老板,你好,我来结账本个月的工资。”
“结账?去隔壁去找杨小姐吧,她负责的”
“哦,好的,谢谢!”
杨小姐找到我的那一页,“中明籽是吧,来这里签个字。”
我高兴地拿过来,刚要签,笑容在瞬间凝固了。
“700?”我着急了,“怎么可能只有700呢,我也算了,应该有1500块钱左右吧?”
“不知道,是你们班长挂数的。”她面无表情地说。
“我去找他!”我扭头就走。
来到大厅,儿子见我来了急忙迎过来,我对他说,“你再等一下,我还有点事。”
他见我满面严肃,也不敢再问了。
我走到厨房,问,“班长呢?”
“不知道啊,好像没有看见他。”有人回答。
“妈的!”我愤愤地说。
“怎么了?”一个洗碗的小工问我。
我于是告诉他,居然少了一半多的工钱,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给你多少就多少吧,想在这里做下去就不要说了。”
“不行!”我坚决地表示,我怎么可能这样被你剥削被你压迫呢,我骨子里就要强受不得半点专制。而且我这笔钱还要给明明买牛奶的呢,我怎么可以让我儿子也被你们的剥削影响到!
“他现在在厨房对面的办公室里。”有人说。
我怒气冲冲地走到他办公室里,带着一股风。他动都没动看着报纸。
“班长,为什么我的工资比我算的少了一半多?”
“我也不知道啊,怎么知道你怎么算的,反正我是这么算的。”他头也不回。
“那我算给你看!”我说。
“算什么算?我还不知道算啊,你愿要就要,不愿要就走啊!”他话里满是挑衅。
“妈的!”我手用力一甩,桌上的文件和报纸一扫而尽,掉到了地上。
“小子,我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敢撒野信不信我打死你!”他也发火了,站起来,瞪着眼睛望着我。
“好啊,来啊”我绕起衬衫衣袖,想冲上去狠狠揍他一顿。想了想觉得明明还在外面,这样纠纷不好,就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10.
“啪!”的一声,手机猛地摔了出去,我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外面进来了几个人,把我手里的手机打掉了。
我心里猛地一慌,质问他,“你想做什么?你们要考虑后果!”
“这个小老弟不老实,你们来帮我劝劝!”
那几个人不由分说把我架了起来,往外面拖,我用力反抗着,可是他们的手臂就像铁钳一样有力,我怎么也挣脱不开。“放开我!放开我!你们马上放开我!”他们一点都没犹豫,径直把我拖到隔壁街的一个小弄里。一共是四个人,头发长长地一副流氓痞子样。其中一个油腔滑调地凑过来说,“确实不老实”转头对另外人说, “怎么办?”
那几个人露出可耻的笑容。
“啪——!”狠狠一巴掌扇了过来,半边脸一下子就麻木了。
“不老实是不是,今天就要教会你老实一点!”恶狠狠的声音,说着一膝盖突然撞了过来,撞在肚子上,那一瞬间真是肝肠寸断的疼痛,我疼得弯下腰,觉得一阵恶心,干呕了几口。
“来啊,给他一点教训!”他对其余还在围观的人说道。
“爸爸!”我正疼的直不起腰来,一个声音传到了耳边,明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
明明冲上来,哭着喊“你们不许打我爸爸!”他抱住那个人的大腿,狠狠地咬住,我顿时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大声吼着,“明明,快跑,跑出去,你们放开我儿子!”明明还是死死地抱住那人的大腿不放嘴,被咬的人大叫了一声,翻过身来,提着明明的双腿,狠狠地摔了出去,明明的头撞到了墙壁上,翻滚到了地上。
我大叫:“明明!”刚要冲过去,重重的一脚踢过来,踢到了胸口,我被反冲到墙上,脑袋碰到了上面突出来的砖头,头上流下来的鲜血染红了视线,脑袋阵阵发黑,我趴到地上,努力睁开眼,用力地朝明明的方向爬了过去,孩子不动了,一动也不动了,明明,明明,你不要吓我啊。明明,你睁开眼啊,为什么你头上,为什么你头发里到处都是血啊。
那几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我爬了几下,脑袋就昏昏沉沉了,我努力朝着明明的方向爬去,浑身都在颤抖着,那股血腥味腥得我不停地干呕着,耳朵边的鸣叫声也越来越大,头一低就昏了过去一下。
不知多久,终于用力让脑袋清醒了一下,但明明已经不在那里了。
明明已经跑开了,他跑到大路边去一个一个地抱着行人的大腿,哭着喊着拉着:“求求你,求求你去看看我爸爸吧,他被人打得快死了,求求你求求你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理睬他,几乎所有人都很不耐烦地把他从大腿上用力拉扯开,还要推到一边远远的地方去。明明的头受了伤,头上满是鲜血,他被别人拉扯到路边的时候,哭着努力使头脑清醒一点,又挣扎着站起来,又开始努力地央求着路上的人。我心疼啊,我哭着,明明,明明,我捂着胸口,努力地往外爬着,明明,明明,脑袋发黑了好几次,我爬着爬着,眼前一黑突然就昏死了过去。
仿佛一切又回到七年前,即使是单纯的回忆,仍能感受到耳膜被震得嗡嗡叫的声音。两边都是轰隆隆鸣叫着的工厂,走在路上,脚掌也麻麻的。灰尘很厚,灰黑色的木屑参杂其中,偶尔看到一个啤酒瓶仰在地上。
胡芸走在我左侧。她两只手在背后交握着,身体呈现出小鸟啄食般一前一后的摇动,看上去很高兴。
阳光很大很刺眼,我们沿着两边都是工厂的小路朝着路尽头的小河边走去。
一路一句话都没有说,很久后,那片噪音仿佛很远了,我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不成字的音,胡芸也正好喉咙说了一个字。
她说,“你……”。
然后我们转过头相视笑了一下,我很难受,是因为憋了很多的话,其实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想打破这种尴尬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个……中明籽,谢谢你,虽然我知道你……讨厌我,但还是愿意陪我。”
“其实……没有啊,”我紧张地挠了挠头皮,很尴尬很尴尬地笑了笑。想着找个很好的借口出来,最终什么都找不出来。
沉默了一阵,她提议,“我们去河边那个大石头上去坐坐吧?”
“嗯,好。”
我坐到大石头的一角,留了一大半的地方给她。她走到我面前,看了看,也爬了上来,快要坐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一下,挨着我坐了下来。
七年前的日光照到她头发上,有一些细微的光亮,很耀眼很耀眼,我心里不禁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生啊,婉约温柔,长相也很出色,她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她的白色的衣领很白很白在阳光下发出洁白无比的光芒,头发扎成马尾,没有扎上去的发丝散落到白皙的后颈上,微风中轻轻拂动。她看上去那么清纯,那么可爱,还那么喜欢我,但是我为什么就这么抗拒她呢,我为什么会不喜欢她呢。心里有突然有一丝丝的怀疑。
胡芸突然转过脸来,冲着我歪了一下眼睛,笑了。
等一下!为什么这个笑容我会这么熟悉,我会这么伤感,似乎什么时候看见过呢,我陷入了沉思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对这个笑容会觉得这么亲切,难道我曾经见过,难道这是潜意识里的感觉,难道这是一直出现在我梦境里的模糊笑脸……
“小明,我这次走了,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坐在我身旁,双手搂着膝盖,下巴磕在手上。
她突然转过脸来,“怎么发呆了?”她笑着问。
眼睛弯成一只小小的月牙,她的头歪着,几缕刘海在额头上摆动。
心里突然情乱意迷,不自觉咽了一下。
“咦,想什么?”
“噗——”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们的脸突然凑在了一起,只听见最初那声肌肤撞击的轻微声响。
我突然用力一把把她拥入怀里,仿佛一种自然的力量。那张笑脸,为什么我看到了,是一个咒语吗,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柔软了,而且柔软到那种可以埋没一切的程度。
脑袋里猛地一片凌乱。
画面突然切换到了小小的旅店床铺上,心里似乎一直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仿佛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浑身难受,我不停地发誓不停地发誓,赶快离开赶快离开,但是为什么我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呢。我不敢看胡芸,她的手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我的的后颈。但是,我却感受到了她眼眶里的泪水,顺着眼角,不停滑落到头发里。
不!不!我在梦境里突然大叫了起来,不要,不要让这一切发生吧,老天,求求你,把这一切全部抹去吧。为了明明吧,为了还没有出世的明明吧,既然这一切原本就没有发生的可能,又何苦强行发生这一切呢。
“不要!不要!”
一只小手握住了我的手,一瞬间刺眼的灯光刺入了眼睛,好白好白好刺眼好刺眼,白色的光形成无数根光线。
眼睛一歪,露出一个笑容。视线里出现一个模糊的面庞。心里猛地涌起一阵惊悚一阵战栗,仿佛一切回忆又一次浮了上来。那传神的目光,直指人心。那难道是……
回想起梦里的一切,那种前世的的氛围和情调还是深深包围了我。
“爸爸,你终于醒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喊着,“爸爸爸爸……”
我轻轻转过头,一个小小孩,头上缠着纱布,他的面庞,笑容里带着隐隐悲伤,我注视着他,嘴角不自觉慢慢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闭上眼,仿佛看见胡芸在我面前,她站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周围很暗很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单单只看着我,眼神哀怨无比,我不停地后退着,后退着,离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低头一看,手里突然多了一只小手,明明呆呆望着远去的妈妈,他小手紧紧地握着我的大手,望着已经消失不见了的妈妈。
这不是刚才的梦境吗。
“中明籽,你终于醒过来啦,都昏迷一天半了,你儿子都急坏了!”
一个聒噪的声音传入耳朵,现在脑袋昏昏沉沉,什么微小的声音都听起来那么尖锐和令人不安烦躁。
我慢慢转过头,一个女生站在我病床边,淡橘色衣服,脑后一只马尾辫,衣领是那种大的波涛状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包包,笑着看着我。
“想不到我刚刚到就看到你醒了,中午打电话过来医生说你还没醒。”
她是谁呢,一时间真的想不起来了。我在脑海里快速地翻找着这个女生的影像,那么熟悉到底是谁呢。
她看着我这个木然的表情,笑了,“怎么,就不认识我是谁啦?”
其实,我还真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呢,“你是……?”
“糟了,你脑袋真的被打坏了,我是你大学同学,班上的王舞啊!”她有些担忧的表情,“还记不记得那次这小孩丢了我给你找到的啊?”
“呵呵,我知道了,差点就失忆了啊!”我自嘲地笑笑,就在她提起的那一瞬间,仿佛记忆来了个大幅度的转接,我一下子从七年前回到了这个时刻。
“你怎么过来了?”我问她。
“你还说呢,昨天下午我正好到一个考研班补习回来,路上看见这个小孩在那里不停地哭叫,我一看,这不是你表弟么,就过去一看,吓住了。”
“嘿嘿”我尴尬地笑笑,喉咙干干的,我想当时的声音一定很怪。
转过头去看我儿子,他还是一只手握着我的手,一只手直直地撑在病床上,脸上笑着看着我。
“原来他真是你儿子吗?”王舞轻声地询问。
“嗯。”我点点头,我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盯着我儿子看,他头发有些许乱,头上缠了一圈的纱布,脑袋歪歪地看着我,抿嘴露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脑袋没有什么事情吧?”我问儿子。
“放心吧,医生说了,只是外伤,你的也差不多,主要是那个伤口要好好休养,脑袋还是没问题的。”王舞插嘴说。
“呵呵,真是不知要怎么感谢你,”我又转过头,“都麻烦你两次了。”
“还是你儿子对你好啊,你不知道昨天你送过来的时候,他一直围在你床头不肯离开,药都不肯去上,只知道不停喊爸爸爸爸”她看了看我儿子,“还不停问医生他爸爸什么时候可以醒。”
我笑了笑,用大拇指摸摸明明那有点湿湿小手的手背,他对我说,“爸爸,昨天和今天的钱都是这个阿姨出的。”
我转过头,他继续说,“她还给我买了饭吃。”
“谢谢你,我改天还给你。”
“呵呵,不要紧,你那天有了再还给我吧,我现在不缺钱,还有”她说,“原本想打电话给你家人,但是你身上手机也没在,明明也不知道号码。”
“不用告诉他们,我没事。”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她嘟了嘟嘴,“还有啊,那些流氓实在可恶,昨天pol.ice已经过来了,但是你没醒,今天估计还会过来问情况,不过那些pol.ice啊,我估计也管不了多少,看他们就一副不想管的态度。”
我没有搭话,听到她提昨天的事情我心里就很憋很憋,不想再也不想回忆起或者碰触到任何关于到这个的话题了。
医生刚刚得知进来看了一下走了。“我估计你也很饿了,我现在去医院食堂给你弄粥来。”说完王舞挎着包一步一步踩着高跟鞋走出了病房,房间里一下子归于沉静。
我转过头,仔细看着明明,脸上,睫毛上仿佛还可以看到哭的痕迹呢,儿子幸好没什么事情,我心里真高兴,他就这么踏踏实实地倚在我身边。
“明明,昨天是不是害怕爸爸就这么死了啊?”我笑着问。
他没有说话,露出了很害羞很不好意思的笑容,弯下腰,把脸憎到我肚子上。我摸摸他的脑袋,“放心吧,爸爸没有那么容易死的,你都没有长大,爸爸是不会死的。”
他没有说话。
我用手轻轻摇摇他,“听见了吗?”
“嗯”他点点头,又把脑袋靠在我肚皮上。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关于七年前的梦境,原来一切都不是杜撰,七年前的胡芸,七年后的我儿子,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吧,既然让你来到这个世界,我就会负担起这个责任。我望着窗外,阳光正灿烂,树上的知了嘎嘎嘎的声音连成一大片,这个世界还是这么生机勃勃的,突然感到很开心,想到我儿子还在我身边依赖着我,心里豁达开朗许多。
两天后,身体好了很多,原本身上的无力感也渐渐减弱了。只是头上还是疼得很深,走路的时候动作幅度大一点就有些方位感缺失的样子。
明明的头没有什么受伤,当时看到他头上的血迹真是吓到我了。他的床铺在我旁边,早上醒来睁开眼就可以看见他,不过睡觉那个样子,还真是巨难看,嘴巴张开着,两只手伸了出来。
每次睁开眼看他一会儿,他就仿佛能感受到一样,睁开眼问我,“爸爸,是不是要上厕所啦?”
最开始的那天上厕所扶着他,因为头实在是很疼,都不敢走路,但年轻人恢复能力就是好,睡一觉就好很多了。
我回答他,“没有啊,现在还早,你多睡一会儿吧。”
他又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pol.ice来过了,对于这件事情,现在我没有太多的想法,随便他们怎么处理算了了,我看看旁边担惊受怕的儿子。他们负责了医药费和少量的补偿,pol.ice说,这件事情存在很多的偶然因素,而且他们的认错态度很好,希望你可以退一步。
其实他们压根没有认错,但我也不想追究了,我说,我相信你们的处理。
他们最后一次走后,我对儿子说,“明明,下午我们就回去啦。”
王舞也过来了,得知我们要走了,说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收拾了一些简单的东西,特意让王舞去沃尔玛给我买了两件早餐奶,我没有进去,在楼下拉着明明等着,大街上人来人往,一些人穿着卡通的衣服,蹦蹦跳跳地发着传单,高大的玻璃幕墙反射出无处不在的光芒,让人无处可逃。
我蹲下来,整了整他的衣领,“明明,还记不记得你刚回到爸爸身边,爸爸带你去吃麦当劳?”
“嗯”他点点头。
“那还想不想吃?”
“想,”他接着补充,“但是等你挣大钱了我们再去吃吧。”
“嘿嘿!”我咧开嘴笑了,“想不到你一下子来到爸爸身边就快一年了”我小声说。
站起身来,王舞还没有出来,我盯着入口和出口处的人潮有些发呆,那道难题还是摆在眼前啊,生活,终究还是那么艰难。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些人艳丽,有些人消沉,有些人霸气,有些人在假装谦虚,有些人在假装卑微着,大街上人看起来那么相似,事实上经历的相隔那么远。路上摆地摊的躲着城市管理者偷偷摸摸又大声张罗着生意;发传单的那个女孩,见人就微笑着,微微鞠躬递上一张广告,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在这个城市的角落生存的乞丐,衣着褴褛,靠着街道边缘树荫里发呆,生活彻底是一场折磨,他们苟活于世。这个城市看上去这么生机勃勃,但毕竟是强者的世界,弱者只能假装微笑着路过罢了。我站在这个十字路口,迷惘无比,不知道接下来的道路要如何走下去。看着道路上牵着父母的手开心走着的小孩,我摸着明明小小的手掌,他是一个多么无辜的孩子。
到学校后,王舞问,“中明籽,你们住在哪里啊?”
“在教工住宅区,去不去参观一下啊?”
“嗯,正想拜访拜访。”她调皮地说。
我们拐过机动车道,走进了林阴丅道。夏天的午后太阳暴烈,但林子里还是稍好一点,暑假的校园,偶尔看见几个迎面的小孩,溜着滑板。
“还有其他人知道明明是你的儿子吗?”她问。
我摇摇头,“没有和谁说过,毕竟现在还在上学,说了不好。”
“嗯,”她点点头,“呵呵,其实我觉得你和孩子都挺无辜的。”
“但是明明真是相当懂事,我他这么大的时候连他一半懂事都没有,只知道买玩具淘气。”
“呵呵,我知道,所以我真是,相当喜欢明明的。”
我们都笑了起来,都低下头去看明明,他抿着嘴笑了,我们一人拉着他一只手,他用力抓住我们的手,吊了起来玩着。
突然抬头说,“爸爸,今天我下面条给你们吃吧。”
我喜滋滋地转过头对王舞说,“你想不相信,我儿子会煮面条,还超好吃呢,还会煮粥,做饭呢!”
“呵呵,是吗?好厉害,那阿姨今天一定要尝尝了!”
“嗯!”他用力点点头,扭头吩咐我,“那爸爸你去买面啊,家里的面已经没有了。”
到家已经两点多了,王舞说,反正今天一点也不饿,我就准备吃你儿子给我下的面条了。
明明赶快搬出一条凳子,拉她的手,“阿姨,你坐这里。”
我说好了,我们两个人来干活做香喷喷的面条招待客人吧。
见有客人来了,明明显得格外积极,平常家里根本没有过客人。他不停地跑前跑后,刚蹲到厨房剥大蒜,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跑了出去,原来他是出去拿风扇了,插上插头,把风扇对着王舞,叮嘱她,“阿姨,你要是还觉得热就扭这里,把风调大一点。”
看见他这认真的样子,王舞笑得合不拢嘴,“中明籽,你看看,你儿子可比你懂事多了。”
他忙完这一切,站在那里想了想,又给客人倒了一杯水,才突突跑回来继续剥大蒜。
很美满的一顿面条午餐,之后王舞来的比较多了,她说“我再等一段时间,就会回家去住一段,反正这几天没什么事情,就过来看看你们吧,你头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这个夏天相当热,每天在房子里感觉和在蒸笼里没有什么区别,打开窗户也没有什么风,太热了就只能把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明明每天光着个膀子走屋里走来走去,我对他说,“你去楼下树下去转转吧,要不去小朋友家啊,他们家里有空调呢。”
他对我说,“那你也去吗?”
“我在家里看家吧。”
他摇摇头,“那我也不去了。”
我铺了一床凉席在客厅地上,坐在地上比在凳子上好了一点点。我对这样的天气感到烦腻,但又没有办法,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一定要出去找工作了。无奈头上伤还没好,一般工作还好,费力的活可不好说。
我摸摸他的背,很湿,吹着风扇还是不停冒汗,问,“明明,你很怕热吗?”
他摇摇头,“不要紧,以前我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房间比这里还小还热,我也不怕。”
他好像会经常不经意地提到妈妈,但是说了以后就会紧张地看看我的脸色,无论我是不是面目和悦都会立刻住嘴,这其实有我的原因的。
有一次他问“爸爸你是不是以前都不知道我是你儿子?”
“你听谁说的。”我有些惊讶。
“呵呵,我有一次偷听妈妈和别人聊天了。”
我拍拍他脑袋,“你真是小人精,谁让你偷听大人讲话啦!”
他咯咯咯笑个不停,询问我,“爸爸,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三个人一起去买菜做饭然后三个人一起吃饭。”
当时我的心态不知怎么突然就不好了,瞪了他一眼,“等下辈子吧!”
明明听了,刚才还挂在脸上的调皮的笑脸一下子消失无影,嘟起嘴眼泪都要出来了的样子,“我睡觉了!”说完躺下转过背睡觉。
我有些后悔,轻轻走过去,攀着他的肩膀,但他怎么也转不过来,凑过去看他的脸,眼睛闭得紧紧的。我想他一定是生气了,就使用老伎俩挠他痒痒,“你生气我挠痒痒了!”谁知他一下子坐起来甩开我的手,紧接着就嚎啕大哭,眼泪变成了断了线的珠子。
原则上我是很疼爱明明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出他妈妈的时候,我心里会不悦。这个问题有点类似我小时候被我父母再三追问的一样,他们问我,“你觉得是爸爸好,还是妈妈好?”我心里也不高兴。
小时候不知有陷阱,就说妈妈好,结果爸爸生气了,说爸爸好的时候,妈妈也生气,说我十月怀胎结果儿子和我不亲呢。
我问明明,“明明,你说是爸爸好还是妈妈好?”
他明显也发觉了这是个陷阱,不停地笑就是不肯说,我利诱威逼无所不用其极,但他老是转移话题,要么就说爸爸妈妈一样好。
“明明,你要是再不说,我就生气了!”我板着脸,“你说出你心里话就是,我绝对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最后他好像憋了很久一样,低着头说,“爸爸好。”
“爸爸哪里好?”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心里还是觉得不爽,觉得他是撒谎被迫说的。
他不说,再问,又不说,再问,发现他低着头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只好抱抱他,笑着说我开玩笑呢,干嘛掉眼泪啊。后来王舞有一次也在,我有些得意地故意问,“明明,你说是爸爸对你好一些还是妈妈对你好一些啊?”
王舞笑着接话,“明明,你爸爸对你凶不凶?”
明明摇摇脑袋。
“我都从来不打儿子的”我解释。
“你说谎,你有打过!你忘了吗?”他看见外人在,记忆力爆发,得意地报复我了,
“你那次见我吃东西吃到键盘里没弄出来,就打了我,还说要把我赔你一台新的呢!”
他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好像还不解气,又开始嘟着嘴巴了。
小孩子有这么记仇,我也无语了。王舞搂过他,“明明,你想不想有个新妈妈啊,有新妈妈了,你爸爸就不敢打你了。”
听到这个话我先是一愣,然后心里不知怎么地乐了一下。
“不要不要,我有妈妈的”,明明听了立刻就摇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见她这么说,我也开玩笑地对明明说,“明明,王舞阿姨给你做新妈妈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他马上跳了出来,冲到我面前,一拳一拳伸出拳头地揍人,一边打一边小脸皱着叽叽歪歪地说,“我不要新妈妈,我有妈妈,我不要新妈妈。”
我又气又觉得可笑,抓住他两只挥舞的小手,“怎么这么不听话啊,人家开玩笑呢,王舞阿姨还不答应给你做妈妈呢。”
“我不要她做我妈妈,我有妈妈!”
王舞望着他也哭笑不得地站起来,“阿姨开玩笑呢,阿姨有男朋友,不是你爸爸呢”,转过头笑着对我说,“唷,我开个玩笑你儿子反应就这么激烈啊。”
我尴尬地笑笑,心里居然有一丝丝地难过了,虽然从来没想过我们之间有可能性,但是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自己没人看得上。
我瞪着他没好气地说,“站好,有客人在就撒野了啊!”,声音大了很多。
明明见我真的生气了,嘟着嘴,委屈地走到卧室里去了,这是他的习惯,一被我骂了就一个人去房间里生闷气。
我们又坐下来,快七月底了,天气热得不得了,我头上的伤也应该没什么大事情了,现在就有点着急钱的问题,孩子上户口的事情,还有学校,还有我自己的学费问题,手里有一点,但还是缺啊,我仔细算过了,至少还需要三千左右。这个钱对于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的,但是现在真正自己来挣,真觉得是一个天文数字了。我笑着问王舞,“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工作可以给我推荐一下啊,现在比较缺钱想找个可以挣钱的暑假工做做。”
“缺钱么,我也可以先借给你一点啊。”
“不是的,我主要是想自己先挣,看看还缺多少再说了”,事实上,我几乎不借钱的,一直觉得借钱会低人一等。
“哦,其实我知道有人可以帮你,而且你们还见过面,乐乐,还有印象吗?”
她突然抬起头笑脸盈盈的,我感觉她眼睛里仿佛突然亮了一下。
王舞突然抬起头对我说,乐乐的爸爸在他们那边有一个渔业公司,在他们当地就经常在大学招临时工填补旺季的人手缺失。做的事情也简单,都是一些文员,或者简单的粗加工。
她提起这个人,脑海里的印象经过多次的回忆重合渐渐清晰起来,以前王舞就给我介绍过,说要介绍一个朋友给我认识,还一起吃过饭。一个单单瘦瘦的女孩,头发不是很长,披在肩膀上,笑起两个浅浅的酒窝就出来了,是挺开朗的一个女孩。但是我那是正好陷入了一段痛苦的恋情当中,只是礼貌地见了面,打了个招呼,后来她发信息给我,我敷衍回了两条就没有再理睬她了。
现在想想有些后怕,早知道的话当初就不该对她那么差了,更可恶的是,我当时喜欢的那个女生,在我都以为差不多了的时候,突然有一天约出来对我说,“小明 ——,对不起,但是我一直不好意思说出来,但是今天我决定告诉你,其实我和男朋友已经和好了,谢谢你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看着她决然离开的时候,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傻得不行,看看天,远处人来人往,似乎都是投来了讽刺的笑容一般,那一刻真恨不得世界在那个时侯毁灭掉算了,一了百了,一直到现在我都认为大家都在笑话我的自作多情,一直都自卑得不敢抬头。
王舞说,“小明,过几天,乐乐会到学校来有点事情,到时候你们见见面,说一下吧。”
“呃……”心里即使有万般的难为情,现在也说不出来了,反而那么地渴望她可以解决我目前的财务问题,我说,“那真要麻烦你和她说一下了,帮我说说话”,我低着头,和钱斗,我没有那个资本也没那个能力。不想这样,却没有了其他的办法。
她呵呵一笑,“放心吧,乐乐这个人我最清楚了,前些时候,她还提到你了呢”,说完看了看我,有些话似乎没说出来。
难道还对我念念不舍?想到这个不禁嘲笑了一下自己,真不要脸,你以为自己是潘安还是金城武啊,况且现在一个这么大的儿子了,掉价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我飞快地对她说,“无论什么工作都可以,最好可以双份工作,放心吧,我有的是力气,做什么都可以,嘿嘿。”
她斜着眼瞥了瞥我,“那还真是看不出来啊,哈哈。”
傍晚天气没那么热了,喊明明出来煮饭吃。煮饭,多么高尚的工作,儿子煮的饭很有水平,每次都恰到好处,而我煮的话,不是水放多了就是水放少了,所以我都让明明来。只是现在明明估计还在睡觉,我爬到他身边,风扇还呼呼地吹着,我揉了揉他的小鼻子,他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爸爸,吃饭了吗?”他坐起来揉揉眼睛问。
“没有啊,我在等你煮饭给我吃!”我似乎有些撒娇地说,自从发觉儿子的本领后,我简直有些无赖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哦。”他慢慢移到床边,穿好拖鞋,走出了卧室,我也跟着出来了。做饭,洗菜,炒菜。
“爸爸,”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我都观察好久了,他一直在挑时机呢。
“什么事?”
“你……是不是想要找女朋友了?”他有些弱弱地问,那语气比起中午的时候弱了很多很多,这是因为没有外人在没胆气了吗,还是觉得这是个他干涉不了的问题所以没有底气,说完没事一样接着扒饭。
看着儿子的眼睛,良久,一开始觉得很幼稚很可笑的问题,一瞬间,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我父母离异时候的情景,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坐在餐桌前,那种无助的眼神,有些许的心酸。
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见我没说话了,也没有说话了。
我绕过去,轻轻坐到他身边,仔细看了看他,他坐在凳子上,双腿抵在下面的横杠上,双手趴着桌沿,细细白白的胳膊,穿着一件白色的小小T恤。我不停地看着儿子,不知怎么,越看越小越看越小了,看着看着,感觉不真实了,觉得他反而像是一个小小的玩偶,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塑料娃娃,那样的小,那样的细胳膊细腿。一个人静静地扒着饭,偶尔夹起一块蔬菜就着饭咽下去。现在看着眼前生动的儿子,我怎么就这么怀疑他的存在了呢,这一切不是幻觉吧,为什么我总有不真实的感觉?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后颈,暖暖的体温和触觉告诉我,这是一个真实的人,对的,没有错,短短一年来,人生发生地翻天覆地的变化都不是虚假的,都是为了眼前这个孩子,这个我的宝贝孩子。
孩子吃完了了,把碗筷一摆,扭过头对我说,“爸爸,我吃完了!”
我微微笑,“明明,来,爸爸想抱抱你。”
“嗯!”他扑到我的怀里。
没错,这是我儿子,这是儿子的感觉,我低着头挨着他脑袋,“明明,你怕爸爸以后结婚了对你就不好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仰起头笑了,“没有。”
“那怕什么?”
“没什么,呵呵”他突然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明明,你放心,在爸爸心目中,你才是最重要的,无论以后爸爸怎么做,都是在为你着想,都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的,如果我以后结婚了的话,也是你最重要的,要是后妈对你不好的话,我随时赶她走,好不好。”我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了,这都是我的心里话,我为了你走到了这一步,爸爸难道还会半路反悔吗,有什么会比儿子你还重要的吗?
“嗯”明明听了开心地点点头。
“但是,”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但是什么?”
他站起来对我说,“爸爸,要是你以后结婚了,还会生一个小孩吗?”
我楞了一下,明白这个小鬼头心里想的是什么了,呵呵,我说,“以后如果要再生的话,我就给你一个妹妹好不好?”
“嗯”他飞快地点点头,看起来有点兴奋,“我比较喜欢妹妹。”
两天后,七月二十八号,晴。这天明明的表现突然就不让我满意了。
早上还赖在床上,电话响了,王舞的,我立刻明白了,一骨碌坐起来,“喂?”
“小明,快出来,到校门口这个奶茶店来,记得,明明也带过来哦。”
我转过头看看明明,他还在床上四仰八叉着。
我踱到窗边,“是不是乐乐来了?”
“是啊,快啊,可不要让我们等太久哦!”
嗯,我点点头,关掉电话后径直走到儿子床边,拍拍他的屁股,“明明,起来啦,带你出去玩了。”
他一动也不动,我把他的身体板过来,“睁开眼啦!”
“我不去,你要去一个人去。”
“你这小孩,怎么这样啊!”我说,“再不起来我挠你痒痒了。”
他全身缩作一团,做出一副就不出来的模样,我没理他,快速走到阳台给他找了一件白白的我很喜欢的可爱流氓兔图案的T恤,找了条棕绿色5分裤,扔到他身上,“快起来,我去漱口了。”
等我们出来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了,那个奶茶店很小,外门就几个座位,刚走近就看见两个女生坐在门口的那个座位上,里面一个女生穿着一件粉红色看起来褶皱很多的衣服,头发披肩,应该就是乐乐了。她一个皮质的大包包放在桌子旁边,对王舞说着什么,偶尔吸一口饮料,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我有一些不好意思了,低头看了看儿子,他看起来更加难为情呢,扭扭捏捏的动作。
我想悄悄地走过去免得引起她们的注意,拉着儿子,谁知刚到门口,明明就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不肯进来了。
我回过头瞪了他一眼,拖了拖,还是拖不动。
我再拖,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来用劲想把我的手攀开,居然在这样的时候这么不懂事,我真想动手打人了!
“中明籽!”一个声音快乐而试探着在问我。
我急忙转过头,王舞也转过了身,“你们两个大老爷们还要我们等这么久啊!”她呵呵笑着站起身。我冲着她们尴尬地笑笑,“这小孩,害羞不敢进来了”,扭过头狠狠看着他,“你真的要我发火啊?”
他悻悻地被我拉着走了进来,王舞拉过他的小手,拉到乐乐身边,“看,这小孩长得多么漂亮,长大了肯定帅死人了。”
儿子嘟着小嘴,坐在凳子上,盯着地上,完全不理睬她们。
“明明,这位是乐乐阿姨,喊一声啊”我陪笑着说。
明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嘟着嘴仿佛谁欠了他一万块钱一样。我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这小孩,我不是都和他说好了么,再说我这是为了找个工作才这样有的见面,他居然这样不识时务,真想揍他一顿了。
“呵呵,”乐乐笑嘻嘻地说,“让阿姨看看,唷,小朋友嘟着嘴巴可不好看了,你看你长得多漂亮啊,阿姨抱抱你好不好?”
这时候王舞端了两杯冰沙笑着走了过来,“明明,你好像是喜欢柠檬的吧,这杯给你,苹果的给你爸爸。”
王舞插好吸管放到他嘴巴边,“这是勺子”说完把一只勺子放到他手上。
“啪”,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勺子应声落地,我一看,他不知道发什么疯,把勺子直接甩了出去。看看她们两个人的脸,都有些不知所措,我再也不能压制住心里的怒火了,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哇————”一声惨烈的哭声立刻响起,安静的店子里瞬间变得刺耳起来,旁边的人纷纷侧目,吧台里的服务员也望了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中明籽,你怎么能打孩子呢?”王舞站起来,用一只手掩住明明的脸,那张脸哭得都已经变形了。她严厉地对我说。乐乐蹲下去,拉着他的小手不停说乖,不要哭了,是你爸爸不好。
我坐下来,瞪着他,如果现在时在家里没有外人,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我对他其实一向都太仁慈了,因为知道他心里娇气得像一个瓷娃娃一样,打一下就怕打坏了,骂一下也怕震碎,就无论什么时候都就着他,宠着他,现在养成这样了。明明,你平常不是很懂事一点都不用我丅操心吗,今天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一会儿,店员拿着一个气球走过来,放到他手里,“小朋友,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嘟着嘴巴斜起眼睛看着我,眼泪汪汪的样子,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只好对她们编了一个理由,“呵呵,这孩子昨天把碗打破了,我骂了他一句,就一直和我赌气呢。”
明明知道我在撒谎,但也没有说穿,仍然不理睬我。
教育小孩子要有方法的,不能随便打骂!”乐乐转过头来及其认真地对我说,“我建议你要多看看教育孩子方面的书,你这样带可不行呢,会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的”。天!我好冤枉啊我,我哪有打骂他了,我把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骂都舍不得呢,这小子我真是白养了,现在还让我在同学面前丢脸。我愤愤地想。
这天的旅程一下子就和想象中不同了,孩子都不到我身边来,一直躲得远远的。刚开始的时候她们两人轮流抱着走,我有点看不下去,说,“你让他自己下来走吧,多大的人了还要抱。”
她们盯着我,“你儿子本来就很小,瘦得简直就是一只手可以握得拢,这么瘦,你都不给他吃饱是不是?”
我知道女人们RP爆发是相当严重的事故,就不再说话了,你们愿抱就抱着吧。
走到路口站台等公交车。一群小鸟不停地在旁边大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王舞就和孩子讲着关于小鸟的话题,乐乐也偶尔插上一句话,三个人嘻嘻哈哈的很是热闹。
我躲在树荫下,问,“今天准备去哪里?”
“你说去哪里呢?”她转过身问乐乐。
“这个……”她想了想,“去纯水广场吧,那里有小孩玩的东西。”
“你们不用什么都照顾他,他其实都很大了”我说。
“不是,原本我们也准备去玩玩的,正好明明也去。”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们,明明眼睛都不瞅我一下,光顾着和她们说笑,但转过来想想也好,原本他不是莫名地抗拒乐乐阿姨吗,现在倒不怎么讨厌她了。
我一个人站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话,无聊得很。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不快,走过去对明明说,“你这样撒娇要阿姨抱着,现在爸爸抱你好不好?”
“我不要你抱!”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呵呵”她们两人无故地笑了起来,“你把你儿子得罪了啦。”
我自嘲地笑笑,又走到一边去,心里觉得很不好受,因为他是我儿子,心里一直把他看做是我身体外的一部分,是和我一体没有分别的,是同一个人,一直都以为自己对他的拥有是占有完全控制权的,对这种挥之即来的亲密极度自信,却没想到孩子也有和我不亲密的一天。我难过地站在那边,我也想和他一样赌气了,不想理睬他,即使来求我我也不想理睬他。
我们等了好久,车还要没来的意思,大家也都热得不行了。
“打的过去算了吧”我建议。
“嗯嗯”她们均表示同意,“我们正有此意。”
于是招手拦了一辆的士,我坐到前座,准备最后来付钱,她们陆续坐到后座,明明坐在她们中间。
“去纯水广场!”我对司机说。
的士飞快地开动了起来,路边的反射着耀眼光芒的高楼,破旧的很有历史的老楼房都快速向后退去。我不时透过后视镜看着明明,他无聊地看着窗外,注意到我在看他,飞快扫过一眼就又接着看窗外了。看见他这样,我也不再理他了。
从这里到广场不远,不一会儿,司机问我要在哪里下。
“就停前面的那个岔路口吧。”
“好的没问题!”司机说。我朝计费器看了看,正好十块钱,于是掏出钱包,这个时候一只小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手里握着一张十块钱的钞票。
转过头一看,明明一只手拿着钱包,一只手拿着钞票,“今天我请客!”他宣布。
见到此情形,两个女生都捂着嘴巴笑着,王舞夸张地笑着说,“明明,好有男人味我真是好爱你!”
他神情严肃认真,但我没有理他,交了钱下车,他似乎有些尴尬,手伸着放到那里好一会儿才放回去。
大家下了出租车,走到路上。这片广场很大,但夏天这个时候人不是很多,稀稀落落的。乐乐拉着他,笑着问,“明明,阿姨带你去坐摩天轮好不好?”
他摇摇头,“那个我去过了,一点都不好玩。”
王舞问,“那你喜欢玩什么呢?”
走到入口的地方有一个买冷饮的亭子,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饮料,前面是一台巨大的冰柜,明明又宣布,“阿姨,我去买冷饮给你们吃,我请客!”说完,他拿出裤袋里的钱包,笑着向她们晃了晃。
王舞急忙对他说,“不用了,你是小朋友,阿姨请你吧。”
“不,我请!”说完挣脱她的手快速一个人朝着那里跑了过去。
我笑笑对她说,“随他吧,他今天见到漂亮阿姨很兴奋呢。”
我远远朝着他望去,正趴在那里指着棒冰和老板说着什么,似乎有些犹豫,我知道这个地方的东西都贼贵,无论什么普通的东西比别的都贵了好几倍,他一定是被这些抢钱般冷饮的高价吓住了吧,于是径直朝他走了过去,来到他身后。
“那这个多少钱?”他正指着一种冰棍问老板。
“那个十块。”
“啊,还是这么贵!”他喃喃抱怨道,“你们这里的东西比我们那边贵好多。”
果然是这样,我在后面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但完全可以想象到他脸上不满和尴尬的表情。
我站在他身后觉得有点搞笑,拍拍儿子的肩膀,对老板说,“老板,就来四个这样的吧。”
他转过脸朝我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把钱包放进了他的裤袋里。
买好后,他手里提着装冷饮的袋子,和我一起朝着她们的方向走去,我突然有点心疼钱了。看看四周太阳还是很大,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片耀眼的日光当中,刺得人都睁不开眼。我们走着他突然问道,“爸爸,这里好贵,你身上的钱够不够?”
我没有表情,拍拍他的脑袋,“你不是个大款么,怎么连这点钱都舍不得了?”
“哼!”他又翘起了嘴巴。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说的,但是话到嘴边了不知怎么变成了讽刺的了。
说完有点后悔,儿子这是关心我呢,我居然来讽刺他,歪过身子看看他的脸是不是很恨我,他转过脸去又不理我了。
“我说你们两父子,怎么看上去都不亲密啊?”乐乐坐在那个有遮阳棚的椅子下笑着问。
我们走过去,明明坐到离我远远地角落边上去了,我发完手里的冰棍,对她说,“小孩子有小孩子脾气,我可受不了。”
“你怎么能这样呢,明明真的好懂事好可爱,被你这么带下去我还真是担心呢。”
“嘿嘿!”我傻笑了两声,心想其实我和儿子关系好着呢,你才看到这么一点怎么会了解,就说,“他就是今天闹别扭呢,平常我们还是很不错的。”
“呵呵,”她笑,“我越看你们越不像父子,就像每天要斗气吵架的兄弟一样,人家父亲都很疼爱儿子的,但你们看起来就像有仇一样。”
“他们平常还是很好,明明小小年纪即会做饭又会煮面,我平时就喜欢去他们那里吃明明做的饭。”王舞插嘴夸奖明明。
“呵呵,”乐乐笑了,“真懂事啊,说实话,我好想做他妈妈好好疼爱他!”
“我好想做他妈好好疼爱他!”乐乐说出的这番话让我全身振了一下,我承认,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想做明明的妈妈?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们都沉默了好一阵,气氛甚是微妙。
王舞也惊讶了一下,好像也在找话题,最后她说,“那个,等下去摩天轮玩吧,我来这地方这么久了,都没去坐过。”
我被那话震到了不敢去看乐乐的眼睛,她好像说完也发觉这气氛陡变,有点不好意思。大家都起身了,只有明明还坐在那里不肯动,王舞又跑回去牵他。我和乐乐走在前面,原本有些尴尬,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不自觉地比较了一下我们,觉得乐乐其实也不错嘛,只是她真的不在乎我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吗?一年前我是很有自信的,但是一年后站在我儿子身边的时候,我的要求简直降到了没有要求的份上,无论是谁,只要她可以接受我儿子,好好待他,我就没问题的。我看了看走过来的明明,不自觉的在心里想象出了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散步的场景,那场景越想越开心,最后简直要笑出来了。只好自己打击自己,想什么想,她怎么可能不在乎我都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了,这道障碍岂是想突破就突破的。然后又有那么一点悲伤了,最后想,大不了不结婚了先把明明带大再说吧。
明明扭扭捏捏地走过来,我们一起朝着售票处走去,买了票,进了摩天轮一个包厢。这里四周全是玻璃,而且玻沿很低,我有体验,升到半空的时候,那种KB是一些人不可以承受的。
简单笑话了几句,我们就没有说话了。
坐好,轮子慢慢地转动,缓慢的升空,我看看明明,他看着窗外不说话。我也扭过头看着外面的世界。
摩天轮渐渐转得高了,城市的喧嚣和繁华越来越远,来自高空的风穿过巨大的钢架结构,发出呼呼的声响。
不知怎么就觉得有点累,**不文明用语屏蔽**着护栏,想着事情。
乐乐说,“小明,我明天上午就回去了,你那个事情我和我爸爸说了,办好了我会打电话给你。”
我感激地说谢谢谢谢。
她看了看明明,对我说,“想不到一年时间,我觉得你真的成熟了很多很多。”
我简单地笑了笑,没有答话。仔细地回想这一年来的辛酸苦辣,往事的一幕幕都浮现在了眼前,电影胶片一般,家人的不理解,外界的干扰,明明的渴望的眼神,这一切的一切的不能忘记缠绕在眼前,挥之不去,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尽头。
坐在摩天轮上,想起那个传说,传说,坐上摩天轮就是幸福,随着摩天轮渐渐转动,升起,人们在脚下,变得渺小,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我和身边的人,我们也就离神更近一些。当摩天轮转到最高处的时候,虔诚地许下一个愿望,那样,你的那个愿望就会被神听到,如果神认为你是个好孩子,那么你的愿望就会得以实现。嗯,神,我是一个好孩子,希望你可以听到我的祈祷,请让我和明明都能够幸福吧。我虔诚地祈祷着。
回去的时候,大家都很累了。明明被乐乐牵着走在后面,我的脚好酸,好痛,心里也痛,用了好多钱,看来接下来几天我和明明的伙食标准还要降低。
“中明籽,”乐乐在后面喊。
我转过头,她说,“今天把你的明明借给我陪我好吗?”
我大方挥挥手,“好啊,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吧。”
不经意发现明明的嘴巴嘟得老高的,这家伙可能因为我的话又以为我不要他了呢。
没有理他,我一个人走了回去,好累好累,要回去好好睡一觉了。
打开门,直接扑到床上,又累又困,刚沾上枕头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又有很奇怪的东西出现,很奇怪,最近老是梦见一些乱七八糟非现实的东西。
梦里有一片海洋,无边无际,我在海洋里飞速地向前滑动,滑翔的感觉,那种速度,真正的自由,没有任何负担的甚至比飞起来的感觉还要好还要真实。转个弯,潜到水面下,四周都是湛蓝湛蓝的海水,里面看起来波光粼粼的,才发现自己原来变成了一条鱼儿,全身都是漂亮的花纹。我得意地游啊游,游啊游,突然想起,我孩子呢?我孩子哪里去了?
这时候旁边出现了一条小鱼,和我一样的花纹,我问,“你是明明吗?”,用的是鱼类的语言,一种近似于嗡嗡的声音。好神奇,我居然用人类的思维在翻译鱼类的语言。
他兴奋地摇摇尾巴,紧紧地跟随着我的脚步——应该是尾步。
我们一起在大海里畅快地游动着,这是一片多么浩瀚无边的海洋呵,干净得近似于清澈,各种各样成群的五颜六色的鱼类在我们身边穿过。大家相处那么和谐,那么快乐,那里真是一个愉快的乐土。
我就是这样,做美梦的时候就会被吵醒,那种给人感觉很轻松的梦,醒来后还回味无穷,但每次都想接着睡,却再也回不到梦境里去了。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首先看看时间,都下午六点多了,觉得很遗憾,这样的美梦又被打断了。
“喂,小明?”
“嗯,你打扰我的美梦了!”
“呵呵,你儿子吵着要回来,我们好说歹说他都坚持要回来,我们现在都到你下面这个坪里了,你下来接吧。”
我顺道走到窗边,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楼下,王舞手里拿着手机,抬着头,但是没有看到我。
“嗯,好的,我下来了。”说完挂了电话,这小子,不是在别人家惹什么事了吧,为什么要回来,。
穿好鞋,下了楼。王舞朝着我招手,我朝着她走过去。
正想说话,王舞笑着说,“你儿子一定要回来了,说什么也不肯留下。”
“你是不是在阿姨家惹事了?”我拍拍他的脑袋。他抬头看看我没有开口。
“没有,他可乖了,一个人在那里规规矩矩地看电视,刚才正要去买菜做饭,他就要求回来了,怎么留都不肯。”
“呵呵,”我笑笑,“他可能是怕生吧。”
“不是!”乐乐神秘兮兮地问我,“你猜你儿子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我说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她顿了一下,“明明说,他要回来做饭给爸爸吃,他说他爸爸连饭都不会做呢。”
结果我们三个人就都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后来发现越笑越不能控制了,我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得太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
转过头看看明明,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很奇怪地看着我们。拉过儿子,我把脸贴到他的小肚子上,抱得紧紧的,儿子,这真是我的儿子,儿子果然和他爸爸才是最亲的。
揉了揉眼睛,把儿子抱在手里,我站起来对她们说,“那我们先回去了。”
我抱着儿子,朝着我们住的那栋楼房走去,傍晚了,入门口很多人进进出出,有一丝丝的晚风。
我低头看看他,虽然看不到脸,但却感觉到很安静,我笑着说,“我抱着一个大毛毛,这么大了,我还抱在手里。”
明明听了,扭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脸,歪了歪身子,似乎还要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看来明明也不是那么记仇嘛。
上楼梯的时候,我把他放下来,“下来走算了吧,你这么沉,抱上楼去爸爸骨头就要散架了。”
他没有反抗,很顺从地滑了下来,牵住我的手掌。
我突然想到,儿子还回来煮饭给我吃,但是家里什么菜都没有了,他要是不回来,我是打算饿着睡到明早上的。
“明明,家里现在又没饭又没菜,我们去买菜吧?”
“爸爸,我们去买面吧,我下面条给你吃?”
“嗯,”我点点头,“呵呵,要不我都不想吃了呢。”
饭桌上,我告诉了明明我们就要去福建的事情,但不是他原来呆的那个地方。
他仿佛也已经猜到了,我说,“明明,过两天我们就一起去福建了。”
“会去看婆婆吗?”他急切地问道。
“嘿嘿,好啊,我们买一点礼物送给她。”
“好啊好啊,”明明看起来很开心,“其实我早就想去看看她了,婆婆对我很好”,他说。
接下来准备出发的那两天里小事不断,首先是跑去民政局的时候被告知等待审批跑了好几个地方,结果不是忘了这就是忘了那,路上也遇到了好心人,在一个分局里正好遇到一对也有事情的老夫妇,自己开车来的,主动邀请我和他们一起。
他一见我就说,“你是学生吧,正好我们也要赶去尹秀区分局,我捎你一程。”
然后跟着这对老夫妻跑到另外一个地方,到了才发现,中间漏了一个局没去,没法办还要回去,结果那好心的老爷子显得很是受伤,唉唉了半天,说真是可惜啊,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然后明明就又生病了,发烧了,前一天乐乐打电话来,让我们早点过去,第二天明明有点低烧,脑袋昏昏沉沉的,饭都不想吃。
我傍晚回来后做了一碗面条,加了两个蛋,把他抱到餐桌前,他用一只手无力地支撑着下巴,一副恹恹的表情,“爸爸,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你还想不想去福建啦,要是不准备去就可以不吃。”
“嗯,”他仔细想想,说“那我吃吧。”
他握着筷子,我看他筷子都要掉下来了,心疼地端过来说,“我喂你吧!”
“还烧得厉害吗?”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温度不算高,但也就是温温的,“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出毛病啊?”我有点不满。
“我没事的。”他慢慢摇摇脑袋。
我把蛋夹到他面前,“张开嘴”。
他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了我好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是那种看见别人笑就会忍不住笑的人,看见儿子笑也想笑了,“快吃,张开嘴,这有什么好笑的?”
“嗯”他停下来双手按住凳子,轻轻地摆动着那两条小腿,张开大嘴,我夹起荷包蛋塞了进去。
“啊!”他叫了一声,一口都吐到碗里,皱起眉头说,“烫死我了,这个蛋这么大我一口吃不下。”
“那你又不说?”我用筷子把蛋夹成两半,这下可以了吧,他说,“我不吃蛋黄。”
“营养都在蛋黄里呢?”
“但我就是不吃!”
“好吧,”我让步了,“我帮你吃蛋黄”,之后的事情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好不容易喂儿子一次,结果我先吃光他碗里的蛋黄,顺带吃了大半碗面条。
都吃完了,他又开始抱怨了,“你里边盐放多了,好咸。”
“你又不早说。”
“嘿嘿,”他伸出手撒娇,“爸爸抱我过去,我没有一点力气了。”
“哈哈~”我横抱起儿子,“我有一个这么大的大毛毛,唉,早知道要你妈妈早点把你送给我,现在这么大了,要我抱你真的好丢我脸呢。”
他表情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一种很矜持的笑容,我把他平放到床铺上,刚要走,他喊住我。
“爸爸,你抱我去阳台上吧,我想去阳台!”
“你怎么不早说啊,刚才不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重呢!”
他咯咯咯咯地笑,伸出手臂,只好又抱到阳台上,放到栏杆上坐着。
傍晚的夏夜,夕阳边的云彩无比绚烂,前面一排排整齐的屋顶齐刷刷地通红通红,有突然拂过来的阵风。
看到这副美丽的景色,心情开朗得很,我站在明明前面,双手托着他,他背后就是六层楼下。
“怕不怕啊?”我坏笑着问。
“不怕”他摇摇脑袋“只要你不放手就不怕”。
“看看外面也很好,空气比屋里新鲜多了。”
“后天的火车票,我们先去看你婆婆,然后去爸爸工作的地方,你喜不喜欢出去啊。”
“嗯”他点点头。
“那你要很听话哦,要不然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吓唬他。
他马上点头,“爸爸,你现在身上的钱够不够?”,小家伙考虑的东西是在很实际。
“谁让你操心这个事情啦?你才多大啊,又挣不到钱。”
“哦”他嘟着嘴应了一声。
“明明——”一个尖锐的孩子声音从楼底传来,我伸出脑袋一看,院子里的小孩甲。
明明迅速转过脑袋,大声地应了一声,之后两个小孩千里传音般讲了一大堆,那种尖锐的声音刺激得我耳朵生疼。我奇怪地问明明,“你不是还发烧吗,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嘿嘿”他双手护腋,跳了下来,笑嘻嘻的。
我一把抓住,准备慢慢折磨他,还没开始他马上就招了,“其实我早上就没发烧了呢,我骗你的。”
难怪我怎么觉得他额头不烫了,原来骗取我同情心装病,这下我可有得玩了。
乐乐电话打了很多个了,仔细交待我们要怎么找到她,我为女人们这种小心眼的行为感到很鄙视,不过想想去福建,我从没去过那地方,第一次去还要带着儿子去,心里确实有点底气不足的。但大家都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只好硬着头皮做了,其实我偶尔去网吧的时候还被怀疑是冒充成年人的呢,仔细想想我和明明站在一起还真不像是父子,就算是也应该是天底下最奇特的了吧。
乐乐说,“你记得我电话号码吗?千万要记住啊。”
我说记住了。但是我只是手机里记住了,现在又电子存储,还要人脑记忆做什么啊,我人脑唯一记住的电话号码就只我爸爸的,因为那代表着我的个人银行,只取不存,还方便快捷,虽然偶尔需要哄一哄。
想到爸爸心里就会突然纠结起来成一块,觉得自己真的很不孝,很难过,算了,不去想了吧,以后道歉的机会还很多的。
挂了电话后,我招手唤来明明,“齐几件衣服,内裤,还有毛巾牙刷,我们明天就去福建了。”
上午买好的火车票,傍晚明明出去玩了,我整理好衣物,忍不住深深地看了看这套房子,很简单的房子,没有什么家具电器,但却是我和我儿子的容身之处,突然要离开,心里生出了万般的不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离开这种暖洋洋的氛围,虽然只有离开一个月,一个月是多么短暂,但明天又该是多么陌生的环境了,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就真不想有一点点的变数了。
把所有的东西包括儿子的衣物都挤进我那个很大的手提箱里,拉好拉链,卧室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坐在卧室儿子那张小小的床边,一阵一阵地发愣,突然有一丝丝的不安。在黑处的时候,人特别容易想的很远很悲观,遥远的楼底传来了一片一片环绕的电视机声音,交错在一起,很遥远的岁月了,但那些节目片头曲似乎都没有变化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我想到这次出门,突然就会有一丝隐隐的心悸不安,在我的一向的印象里,对这个世界是很麻木的,觉察不到什么事情,但这一次却有些不同,我想可能是因为带了我最重要的小东西在身边吧。我躺了下来,仔细想了想儿子的面容,这和我一年前刚见到他的时候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样不同,现在他什么表情我都可以回忆的清清楚楚了,突然觉得很害怕很害怕失去他,这一颗提前进入我人生历程的小生命。但是我为什么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老是觉得这是上天额外赠送给我的礼物,是额外赠送的就拥有得不彻底,说不定哪天不高兴了,就会提前收回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还能再接受吗,这是真的,不是南柯一梦吧,而如果是梦境,一个梦最长可以做多久才醒呢?那么我希望永远不要醒过来吧。
我叫中明籽,今年22岁,我儿子中明明,今年7岁,我在15岁还没有度过青春期的时候,我的儿子就出生了。虽然生活很难堪,虽然生活很窘迫,但我希望可以一直陪着我儿子长大。
可能真的长大了,老是莫名地忧郁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火车篇,没有开灯,我摸了摸,突然门响了,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了房间。我抬起头。
“爸爸,停电了!”他打开了灯,果然没有亮。
“哦?是吗?”我坐起来,走到窗户边,确实停电了,真该死,我手机还没来得及充电呢。
“爸爸,明天是早上的火车吗?”明明兴奋地询问我。
“嗯”我点点头,转过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感受到了眼睛里闪耀着明亮的光芒。
我坐下来,不停地回忆那种征兆,希望可以得到某种确定的意识,明天就要去了,为什么我突然就不想走了呢。我现在还能因为潜意识的抗拒就真的抗拒做这件事吗?
唉,既然是没有理由的担心,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当当……”一阵拉德斯基进行曲的音乐打破了静默,手机响了,闪耀的光亮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原来又是乐乐的电话,她急切的询问我明天几点的火车,我说大约下午四点钟就会到。当时还真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她我们不去了。
她乐呵呵地表示,“来到我的地盘了,一定要尽一下地主之谊。”
我嘿嘿地笑了几声,这时候突然来电了,房间里一下子灯火通明,对面楼里也传来一片嗷嗷的叫唤声,我转过头看看明明,他盘着腿坐在床上兴奋地看着我。
挂了电话,心态突然变化了,可能是由于来电了明亮的缘故,担心少了很多,觉得刚才有一点神经质了。即使那种突如其来的担忧挥之不去。
“明明,明天我们去福建呆一个月,然后回来,你接着在这里上学了。”
“哦”他看着我笑了又笑,或许是我太感性了,或者是我太在乎你了。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了一下,我喜欢看着儿子微笑的时候那弯如小船的眼睛,看见他我仿佛就能看到我自己的影子。
第二天上午,我们踏上了去福建的火车。很难得的凉爽天气,有太阳,但是不怎么热,凉风吹到身上很是舒爽。
和儿子说好的,先去他以前呆的那个城市,看望那位好心的婆婆,然后再坐火车去那个乐乐的海边城市。我们靠坐在铺着雪白垫布软绵绵的座位上,感受着列车平稳地行驶。明明眼睛紧紧地盯着窗外的世界,近处有飞速闪过的电线杆,远处白云山峰交接的地方安静一动不动。
我在想明明一定很高兴吧,几次想去看看他的表情,但他一直不停地看着窗外,看累了就趴在前面的桌子上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快到那个明明呆了七年的城市的时候,明明突然醒过来了。
火车慢慢接近这个城市的建筑群了,沿途有无数城市底层阶级的工棚,那里的孩子在沿岸踢着毽子,打着拍掌,过着属于他们自己的童年。我的明明紧紧地看着他们。
这样的镜头一晃一晃一幕一幕得就消失不见了,慢慢的周围开始出现高大的楼房,火车慢慢减速,在市中心驶过,听得见繁华的一切了。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建筑,但是这一切对于明明来说应该是再熟悉不过了的吧。
终于,长啸了一声,火车渐渐停靠了下来,旅客很多都开始离开了,我站起来取好行李,明明还坐在窗前,撑着头看着外面,仿佛还没醒过来。我摇了摇他,“明明,起身了,我们要下车了。”
一手提着包,一手牵着明明,他手里也提着一大袋的东西,我们慢慢的走出车厢,火车出门实在是高了点,我只得先下来再把他抱下来。
“明明,现在对这里还熟悉吗?”我歪头问明明。
“嗯,很熟悉。”他点点头,不知怎么的,我老感觉他眼神里有一些的不安定。我想了想,把他的手抓得紧紧的,他感觉到我的力度,也更加用力地紧抓住我的手。
我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全凭着儿子带路,其实他对市中心也不是太了解,中间还问了几次人,转了几次公交,才来到那一片低矮的民房区。入口处看不到明确的路,建筑横七竖八的,可以走进的道路有时候很宽,有时候由于两个民房很近,狭隘的墙壁间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
沿途都有小孩聚集在一起游戏,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晾在耀眼的太阳光下轻轻地摆动,散发出奇异的芬芳。
明明拉着我的手,轻车熟路地引导着我前进,头却始终低着不肯抬起来。
终于,在一个路口的时候,我还正要纳闷地往前走,明明拉住了我。他抬起了头,脸上洋溢出无法抑制的笑容,他笑着朝我说,“爸爸,这里就是婆婆的家了。”
我笑着接过话茬,“呵呵,就是这里啊”,不由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民房,虽然很破,但是看上去表面却很整洁,外面红砖用红颜料涂得整整齐齐的。二楼阳台上晾着几件白色的衬衫,白白的颜色在空中反映出很白很白的光芒。阳台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花盆和植物。
明明已经快速跑进房子了,我犹豫了一下,跟着他的脚步,在后面慢腾腾地走了进去。
时隔距今已经快一年了,明明也有一年没有回来了,这栋他从出生开始一共住了六年多的房子,对于他来说是否有着比家更深刻的含义呢。在我眼里这不是很普通的千千万万不入流的民房里的一座,这些年来看见的好的坏的房子何其多,对我来说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但是这对于明明来说却是世界上彼此的唯一,有着他到现在为止绝大多数的童年记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段经历应该是多么宝贵啊。
明明扑进婆婆的怀抱里,抱得紧紧地不肯放手,那场景看得我都嫉妒了,但是心里感到很欣慰,他在没有我照顾的日子里,至少还有一个婆婆这样的毫不相干的人照顾,为他不遗余力地付出,甚至不远千里把他送到我身边。现在想起我当时对待她的恶劣态度,心里真是羞愧。
婆婆仔细端详了明明一阵,笑着对我说,“呵呵,好像又长高了,就是怎么还是这么瘦啊。”
我嘿嘿地笑了两声,明明在婆婆怀里撒娇,反过头看了我一眼,用闽南话对婆婆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个人就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我心里也觉得挺高兴的,又觉得有些尴尬,这一刻,仿佛婆婆对他的拥有权超过了我,我看着儿子依偎着她的样子,想起了赠与这个词语,觉得明明真是上天额外赐给我的。
我们在婆婆家呆了整整一天,这一天,我们沿着城市的繁华区走进了最底层的民房区,从明明曾经每天路过买零食的杂货店一直走到了城市的边缘,这个城市的边缘有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麦田,农民在田地里辛勤地劳作着,顶着上头不是很清洁的来自城市的污染空气。这个城市边缘有着一种让人痴迷的力量,看着农田里劳作的一家,面容苍老的中年夫妇躬着身子在田地里劳动,他们调皮可爱的女儿在岸头坐着,手里拿着一个破烂的玩具,不时和田地里的爸爸搭话。这场景,我注视了很久很久,看着看着在我眼里差点落泪了,这时候我在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一定要轰轰烈烈荣华富贵呢,那些在现代生活中享受着虚伪的物质欲望,却活的及其空虚的城市上层阶级的人,他们或许永远不会明白当某一天,他们在田地里拼命劳作的时候,像看英雄一样看着他们的女儿愉快地问候他们的时候,那时候的那种醉入心底的幸福。
这个时候,我唯有紧紧地拉着明明离开,我想,如果我们和田地里的那一家人互换,明明一定会感到相当幸福吧,因为,他们有着明明一直渴望却得不到的圆满的家庭,那种幸福,虽然失去的太久,但是永远都不会在心里麻木的。
这一天,我们还在路边的小摊上吃那种很麻辣很麻辣的小吃,这是我小时候和明明小时候都特别喜欢偷偷吃的小吃了。我们还一起跑到那每个城市都有号称“正宗长沙臭豆腐”的小摊捂着鼻子吃的热火朝天,这个看上去乱糟糟的城市的不光彩的一面,但这才是广大劳动人民的记忆中真正不可磨灭的吧。
明明指着告诉我,妈妈曾经在那个小店里做服务员,在这个街角买过早点,黄昏的时候还很喜欢带着他去旁边那条污染严重的河畔散步,这是一条穿越过城市的河流,晚归的轮渡在夕阳中缓缓地拉响了长笛,夕阳把河面河岸映射得通红通红。**不文明用语屏蔽**着栏杆,歪过头去听着明明的点点滴滴的诉说,关于他的故事,和他妈妈在这个城市七年的艰苦生存。傍晚的暖风吹动了明明的额发,他的还很稚嫩的话语里,我仿佛看到了河岸两个散步的身影,剪影般深刻,又有着金边那样熠熠生辉。那个小小弱弱的身影,犹犹豫豫地走着,随时可能失去前途方向的手掌,迷惘了好久,终于被我牵过来,握在手里。
晚归的小鸟越过河面,张大了翅膀,在暗淡的河面留下了一点金光闪闪的涟漪。
这完全属于明明回忆的一整天,就在明明的慢慢回忆,叙述中,静悄悄,静悄悄地度过了,从清晨到黄昏,我们走遍了以前明明熟悉的一切,看到了明明所有的生活轨迹。
明明说完他记忆的最后一个字后,抬起头看了看我,又望着远方的河岸,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我们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听得到这个城市远处的交通喧嚣声,一声一声的长鸣。
然后我拉起明明的小手,“儿子,我们回去吧,明天就离开这里去乐乐阿姨那里了。”
他什么也没说,静悄悄地牵过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和我离开了那一片他曾经和妈妈每天都要去的河岸,那些金色的剪影,那些河边的鸬鹚。或许他也知道,从此以后可能就很难再回来了,这一片承载了几乎所有童年痛楚的地方,永远地消失在了童年的某一天下午。
我可以把这当做一次完整的旅途吗?
人生事实上何其的长,但又是何其得短暂。长,是因为一个一个的转折点,把人生间断,变成一个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短,是因为人生几十年,遇到那么多的人,在一起的时间或长或短,最后,也终将分别。我不知道人是否有下辈子,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是不是下辈子,在前一世没有续完缘分的人,还可以接着续缘呢?还是我们擦肩而过,却不会再认识彼此,甚至驻足看彼此一眼。
明明和小明终于踏上了这一趟的旅程。当某一天,他们垂垂老矣的时候,是否还能够回忆起这一天的情景,和他们这份类似兄弟的父子情。但是至少某一天,已经找到完整工作的小明,带着兴奋雀跃的明明,对着无边的海洋在悬崖边尽情吹着海风的时候,当某一天半夜里,小明晚班回家,想起了家里还在等待他的孩子,悄悄在路边24小时营业的M记买了一大份的套餐给明明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要对这份父子情给予我们最温情的祝福。这大约也是对生命延续的一种尊重和对自然伦理的一种人性表达吧。
每个下午,工作了一天,我都会带着明明来到房子附近的海边,看着日光慢慢沉静下来,对岸的海洋的上方,苍穹的位置,由明亮慢慢地转变为潮红色,巨大潮湿的海风迎面吹来,一群海鸟吱吱叫唤着,在苍茫到来之前成群结伴地归家。那个时候吹着海面上的海风,仿佛可以忘记周围的一切,忘记那些无尽的车辆声,鸣笛声。仿佛进入了最原始的自然的世界,等待着海尽头的天空悄悄变暗。
一直到第一颗星星明亮出现的时候,我才转过头对明明说,明明,我们回去吧。
他也随着我的方向,痴痴地望着海平面的地方,听到我的声音迅速转过头来。
他踩在栏杆上跳下来微微一笑,爸爸,我们回家吧。他眯着眼,因为海风很大,把他前额的头发吹得飞舞地遮住了眼睛。
我们回家的时候,每个傍晚都是华灯初上,对面马路上的霓虹灯闪得飞快,耀得人睁不开眼。美丽的城市的**刚刚开始。劳累了一天,我也正好带着孩子回家。
房子在离海边不远的一个居民楼里,离工厂不远就几站距离。房子是乐乐帮忙租的。
路过一条地下通道,拐个弯,走进阴凉的小区入口。里边忙忙碌碌,虽然我一个人也不熟,但是看见的时候会相互一笑,不会觉得太陌生。这样的生活或许很平淡,但是有时候真会渴望就能够一直这样下去。人生之初可能有很多很多各式各样伟大的梦想,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都会回归到这样一个最原始朴实的状态上来,娶妻生子,养家糊口。最后麻木到自己连以前的一丝丝的豪言壮志都不敢回忆的份上,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每一个平凡人一生的噩梦,或者是最好的结果。
到福建后,我开始思考起一些实际的问题起来,比如第一次真正考虑起家庭,工作,养家糊口。想起刚上大学的时候,老师对我们说,大家要把眼光放到四年后的工作,出路上来,因为大学的时候你们已经要学着和社会接轨了。但是当时我对这句话没有任何的感觉,现在突然想起这些事情,才感觉到果然每句话都有前瞻性。
有时候觉得一切恍若隔世,但生活就是这样,我们离社会隔得太远了,突然踏进,彷徨很久很久,仿佛失去了一切的方向,仿佛每走一步都可能被社会抛弃,但是还好,终于一切都挺过来了,而且看上去似乎很快,生活就在朝着好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虽然步履艰难,但是信心百倍。
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时候我会想起乐乐。画面是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仔细想想,我还真对她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一张平平淡淡的脸夹杂在许多许多的脸庞中。但是当那张脸慢慢靠近的时候,我才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模样,感受着这个女孩的内心世界。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我也渐渐看到了这个活泼,善良,有点小小的乖戾脾气的女生的另外的吸引人的地方。更让我高兴的是,明明看上去也比较喜欢乐乐阿姨,每天都会在家里提到她。乐乐没事就会跑过来找明明玩,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迅速上升,一起散步似乎就成了很平常的习惯了。我们散步很多,只是每次乐乐却得准时回去,我似乎感觉到她有一点点的偷偷摸摸,虽然我们年龄也不小了。但也可能是她因为家教太严成习惯了吧。
傍晚等了一会儿,乐乐果然有电话过来。她说“小明,带明明出来玩啊,家里好闷热的吧。”
我们一起去外面散步,来到福建这么久了,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出来看一看这个城市。乐乐提议,很热,不如去吃冰吧。我也是第一次来到海边的城市,心里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于是开始朝另外一边的街道走,走了一会儿,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校门,乐乐说,看,就是前面那个。
大门旁边是一个大学附中的牌子,校牌在强大的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校门口是一个比较大的店,看上去人很多。我们三个人推门走了进去。大厅很明亮,感觉冷气很足。
我们找了一个离空调比较近的桌子,给每人点了一杯奶茶,但是明明说想吃刨冰,乐乐就喊来服务员细细地询问。
看见冰店就忍不住想起了以前,我回忆说我高中的时候也很喜欢和同学一起去学校附近的七杯茶吃冰,我吃的最多的是冰沙。我们胡乱聊起了一些事情。乐乐说她喜欢吃的是双皮奶,还有烧仙草也吃得比较多。
“烧仙草味道太怪,所以我根本不吃。”我告诉她。
“呵呵”,乐乐听了笑,“还算好吧,我也不是很喜欢。”
我正要说话,一个服务员主动走过来和乐乐打着招呼,“放暑假了?今年要大四了吧?”
“呵呵,对啊,大四了。”乐乐笑着回道。
“好快啊,”服务员想了想说,“我记得第一次问你,那时你还是高二。”
她们两个人笑着闲聊了一会儿,过了一阵,服务员转过头看了看我,笑着问,“这位是你男朋友吧?”
我微微有些尴尬,想了想又觉得这应该由乐乐来解释,就微笑等着她来说,但是乐乐只是笑着反问她,你男朋友今天在吗,她仿佛根本不想解释一般。
吹着冷风,空调的冷气从背后吹过来,直直地吹到了脖子上,我突然打了一个颤,心里就突然潮湿了起来,就是那种潮湿的感觉,很湿很湿的感觉,觉得胸口有什么物质在慢慢地扩散开来,刺激着我每一根神经末端。我心里笑笑,因为莫名的自信,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起身离开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由自主靠近了很多,仿佛我们已经默认成了一对一样,可能是不约而同地为了证明给开始服务员看她所说的情侣关系。明明走在前面用力地推开了那个笨重的玻璃门,我们身体挨得很近,一直走到出口处,我拉开门,等着乐乐走了出去,才走出去,顺带轻轻关上了门。
那位服务员还远远地在柜台里忙碌着,可能看见刚才的一幕了,也可能没有注意,在她心里,一定在以为着我们果真是一对吧。走出门,热风扑面而来,烫到了我的眼眶,突然让我忍不住擦了擦湿润的眼睛。
出门后我们不知不觉地朝着学校的里面走去,走了一段,校园里的树木越来越多了,葱茏的大树在金黄的强大路灯下投射出巨大的树影。树影和树影之间有着像黄金一般的金色的波光粼粼的金浪,在微风的浮动下闪闪动人。
我们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片很大的场地,乐乐说,看,前面是足球场,旁边有椅子还有草坪,我们过去坐坐吧。
来到比足球场高出大约一层楼高度的看台位置,正好是一个风口,夜风从遥远的地方吹了过来,远处的高楼密密麻麻的灯光显得特别温暖。足球场的边缘有一些很弱的灯光,一些人在那里慢慢地散步。明明也很兴奋地跑了下去玩了。我们就找了一个双人靠椅坐了下来。
我不自觉地在想一些问题,心里有一点点的乱,忘记了该怎么说话。乐乐开始和我说起了她中学的故事,时间倒回到五六年前,她还是一个青涩的中学生的时候,满怀着好奇踏进了这片土地,开始了自己的高中生活,那些发生在这个校园里的陈旧尴尬而且满受打击的心的往事。那些所有的爱恨在毕业的时候一起涌了上来,她说原来我以为自己的中学岁月是最烂的,最不合格,最失望的经历,结果这些难堪的事才是最难忘的,原来这些才是真正的高中生活。
我也想起了很多高中的往事,我惊奇地发现,原来我们的经历是如此的相似,自己亲身经历的时候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诅咒着,但是回过头时,才发现那些岁月自己竟然是如此的恋恋不舍。“才六年,想不到我们其实没有发生想象中的大变化。”乐乐转过头来,问我,“小明,你也说说你中学的故事吧?”
“我?”我有些犹豫了,脑袋里不停地思索着中学的一幕幕,想找一个话题出来,但那些所有的故事仿佛一齐变成空白了。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尴尬地说,我想想吧。
静了一会儿,乐乐说,“这儿好凉快,我想眯眯眼。”她把一只胳膊弯曲着放到靠背上,把头倚在了上边。
我说你不如靠我身上吧,这个姿势等下会很难受。
她笑了一声,但是犹豫了好一阵,才慢慢把头靠在我手臂上。
远处城市高楼的探照灯划过来又划过去,高楼顶端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我心里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丝又一丝,牵扯来牵扯去怎么绕都绕不清的情愫。
突然她抬起头来,“这样会搁得你不舒服吗?”
“不会,”我笑笑,“你睡吧。”
我看着她慢慢闭上眼,她嘴角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这一刻,虽然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了,但是似乎都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心意,我忍不住想起了明明,我觉得这一刻乐乐就像一个需要爱的小孩,就像明明一样,是需要被照顾,被保护的。
**不文明用语屏蔽**着椅子,看着满天的繁星,心里胡乱想着,想起了我和乐乐的关系,现在我迫切地想知道一个问题了,那就是我是否真的喜欢她呢,或者过一段时间后,我是否会喜欢上她。我不清楚心里的真实想法,为此苦苦地想了几个晚上,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心里却突然生出了很多依依不舍的感觉,但是,这是感情的萌芽吗,还是单纯的由于感恩而产生的依赖?我想不清,一直以来看多了古代传下来的传说,就只单单的相信惊天动地的爱情,只相信一见钟情,对爱情的憧憬太高了,反而变得畏手畏脚了。
我仔细看了看旁边的乐乐,她的眼睛轻轻地闭着,还不是很干的头发飘过来了丝丝洗发精的香味。路灯下的脸庞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瑕疵,肩膀随着呼吸有节奏地微微起伏。
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孩,她靠在我身上,但是我们却什么确定的关系都没有。不由心里尴尬的笑了笑,我们真正认识不过十来天的功夫,但是却突然暧昧成了这个样子,我真的是爱她吗,还是单纯的经济上的利用产生的依赖?可能有一点我至少是明白的,如果对以后还是很迷茫的话,和乐乐在一起会是最好的选择了,无论是不是真的相爱,但是至少,她喜欢我和我的孩子,而且我们在一起会有真正一家人的感觉。想到这里,我心里又变得很坦然。
夜色越来越深了,明明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我慢慢摇了摇乐乐,“乐乐,我们回去吧?”
她揉了揉眼睛,眯着眼睛不好意思地说,想不到真的睡着了。
她看了看手表,有点大吃一惊的样子,笑笑对我说,真的太晚了,要马上走了。
嗯,我点点头,向她摆摆手。唉,那些想不清的问题就不要想了吧,我还是顺其自然吧。
我对这种感情问题一向拿不定主意,又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但是现在又找不到一个倾诉的对象。
我回去后想了想还是很认真地问明明这个问题,明明,你想不想有妈妈?
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够明确,就直接问他,乐乐阿姨要是做你妈妈,你会不会喜欢?
他听到我说这样的话,突然变得呆呆的,我以为自己的认真模样吓到他了,就笑笑摸摸他的脑袋,我说,“乐乐阿姨说很喜欢你。”
他马上摇摇脑袋,“我不想要。”
我心里一沉,“那你想爸爸一辈子做光棍啊?”
我低估了明明的敏感程度,才说完,就发现他有点不对劲,仔细一看,他眼睛里一下子就装满了眼泪,嘟嘴眼睛斜着地上。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的早熟敏感我是没办法,虽然现在说这样的事情确实有点早,拍拍他的脑袋,“嗯,那爸爸听你的话,做光棍,你不要哭了,都快上二年级了还哭。”
我伸出手去给他擦眼泪,才擦了一下,他似乎突然改变主意了,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我的手弄开,嘟着嘴说,“那要是乐乐阿姨才行,我只喜欢乐乐阿姨。”
我很是惊讶他突然说这样的话,我看了看他的脸,捉摸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就都躺了下来,我说,嗯,你反正应该有个妈妈的,以后你也不用自己做饭了,也不用做菜,也不用自己洗衣服了,我们也就不用老是吃面条,我们就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每天都吃饭了,好不好?
他没有做声,我又问了一次,撑起脑袋去看他,原来他一直在悄悄点头啊。
我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睡觉吧,我关了灯,又摸了摸他的嘴唇,感觉他是在微笑的,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很沉,甚至体会到了一丝丝遥远的只有在幻想里才能体会到的功成名就的快感,因为我突然想有个家了,这种感觉和我一直以来的独身思想截然相反,曾经我发过誓,只会和真正的爱人在一起,但是我现在觉得最重要的是,我必须给我儿子找一个可以好好照顾他的妈妈,他太小但是承担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完整的家什么模样的,也从来不知道爸爸妈妈同时在一起的感觉,他一定内心里很渴望的吧,我虽然想尽力地保护他,让他健康成长,一个人却是终究不能照料周全。第二天我醒得有些早,很早就起来了,然后打开窗对着晨风用电热锅热气腾腾地煮面给明明吃,好一会儿他才起床,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跑到厨房问我,“爸爸,怎么起床不叫我?”
我说因为看你睡得那么香啊。
在车间里我一直想着乐乐什么时候会过来,结果一直都没有看到。休息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工友和我打着招呼,我们就聊了起来,我想我实在是憋疯了,就主动把话题扯到乐乐身上去,我说,“你觉得老板的女儿怎么样?”,才说出口才觉得有点唐突。
他笑笑问我,“怎么问她?他是老板的独女啊,娇得很。”
“娇气?看不出来吧。”
他可能已经猜到我的意思了,问我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我笑着不说话,他就已经知道了,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年轻人说说啊,我也可以给你参考下。”
我想了想,因为觉得心里实在是被这件事情憋得难受了,很希望可以得到过来人指点,就对他说,“不要和别人说。”
然后我就把我们之间的这种虽然还没有点破,但是情投意合已经很明显的很多情况告诉了他,几乎没有保留的。这位估计是三十来岁的男人一直隐隐地微笑着,单纯地听着,没有我想象中的热情,最后我反复通过说明其实我们对对方都感觉不错,他才似乎有兴趣了,想了想说,“只是女孩子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摆平,而且你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她现在接受不代表以后还接受。”
他最后一句话让我觉得有些许的不高兴,但还是觉得他的话比较中肯,他说,“没关系,我会帮你出主意的。”
下午回家的时候,他突然告诉我,“其实最难过的一关是乐乐爸爸,脾气很大势力也大,就这么一个女儿,讨好他很麻烦,”但是又热心地告诉我,“没关系,我帮你出主意。”
他说出了一个我刻意忽略了的问题,我走回去的路上,心情似乎已经没有那么好了,我原本一直以为这件事情可以很简单,特别是在明明表态后,都开始对未来做一番空想了,但是随后我才渐渐发现,这件事情远没有两个人之间情投意合那么简单。
第二天在车间的时候,突然有人告诉我,乐乐的爸爸想见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特意跑过来看我的。我微微吃了一惊,不知道是善是恶,但还是很快走了出去。我心里有点不安,我头发很长了也没有理,穿着膝盖有一个洞的牛仔裤,脏兮兮的——我没有买工作服,虽然不是很非主流,但是那种青年人特有的痞子气是有的,早知道真应该打扮一番。跑出去,很不巧,乐乐的爸爸正在对身边的人训斥着什么,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我只好很无聊地等着他。
结束后他问我,“你是那个乐乐的同学?”
“嗯。”我点点头,准备说一些感谢他的话,发现他盯着我上上下下地看,我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了,想起昨天工友的话,那些话又吞进去了。
他笑眯眯地问我,“乐乐经常陪你散步吧?”
“哦……”我支吾了一下,不知道他的用意,“我对这里不熟,她就来陪陪我。”
他突然挺直了身体,表情很严肃,他关切地问我,“你儿子听说上小学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了,突然心里隐隐的知道是什么问题了,只是回答是的。
“你们是同班同学吗?”
“不是。”我老实地说。
他告诉我,“好好工作,不要多想,年轻人要有责任感,只有自己有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车间后,我的心不知怎么一下子跌倒了谷底,不停地在耳边回响起他的话,心虚地想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一次警告,如果是的话,这段感情可能是无疾而终了,刚刚有一点苗头就被灭掉了。我想起昨天还满以为过几年乐乐可能真的会走到我们之中来,觉得有点搞笑。
我考虑过她家人的想法,但是看见乐乐的毫不掩饰的关怀,居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家人也是很开明的了。我把开始的事情告诉那个工友,他听了有些肯定地说,“那这应该是警告了,他已经告诉你态度了,他不同意什么可能性都没有,你最好收手吧。”
他说话的态度好像是我有些赖皮一样,让我有些小不爽,我还想说什么,他朝我挥挥手,“世界上的女人很多,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呵呵。”
受到这种打击,我心里更加不爽了,觉得委屈得堵在心里,说不出来,也倒不出来。
这个下午我昏昏沉沉地下班回家,也不想出去走了,我搬了一条椅子坐到阳台上,看着手机上乐乐的电话响了起来,我拿过来,按了接听键,告诉她,“今天可能不成了,好累想早点睡觉。”
“哦,那好吧,你注意休息。”她听了失望地说。
挂了电话后,我朝着远远的建筑丛林看去,夕阳染黄了所有的房顶,几只黑鸟呱呱叫唤着,落在人家屋顶的天线上。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容易被打败了,越来越没有斗志,但是我为什么要斗呢,现在这样把明明努力养活,不也是最好的选择吗。其实,我仔细问了问自己,我不是很喜欢她,对吧?所以放弃吧。
只是,我发现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心里真的有了变化了,看不见乐乐的时候,心里会牵挂,而且也总是会不自觉地朝着她常去的地方张望着,这样的感觉让我更加迷茫,我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会失去才觉得珍贵。但是这样也好,趁早在萌芽的状态熄火吧,我想起了以前的一段陷进去了的感情,其实应该庆幸。
日子突然间过得飞快了,一下子,来到这个城市也有快半个月了,每天如一日般重复,生活没有半点涟漪,周而复始,循环进行,一开始对这种**生活的向往变成了极度厌倦。在学校的时候觉得处处受限制,几点一线的生活一成不变,想不到隔了这么小小的一段经历,居然觉得学校的日子是那么绚丽多彩的生活。还有,我卑贱地发现,自从乐乐父亲那次轻轻地警告后,我真的不再和乐乐出去散步了,犹如惊弓之鸟。到后来连推辞的借口都想不出新意。除了在工厂里看见会闲聊一会儿,她说我,“你做事越来越努力了。”我说,因为我需要养活自己,哪像你们千金小姐。然后我们都笑了起来。
乐乐对我态度的突变,似乎没有什么影响,她没有追问过我原因,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却悄然改变了,我们再也不会在一起谈论人生,理想和童年了。我觉得很悲哀,但是又没有什么力量来支撑着我回到以前的坦诚的态度。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就成了说不出的尴尬,这种静默让人觉得可怕。
“你什么时候把胡子留了起来?”她突然发现了我下巴上的胡茬。
“嗯,”我点点头,“可能太忙了来不及吧。”
她没有说什么,静了一会儿,问我,“明天去帮我搬东西吧?我家搬家,就剩我的东西了。”
我想了想,考虑了一下她父亲的态度,突然就觉得自己越来越恶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胆小怕事,就应了她。
中午的时候提前出了车间,又碰到了那个工友,都几天没和他说过话了。这次居然很热情地问我去哪里,我原本想不理睬他,但是转念间,还是对他说,“一些重要的事情,不说了。”
来不及看他的不爽的表情,小跑了一阵,跑到附近的站点,因为知道去她那里只有一班直达的公交,其余的都要转几路车,依照平常的印象算了算时间,早点跑过去应该可以的,否则要等上半个多小时。车站的时候打电话,乐乐说,我整理了一上午,很多东西弄不到,对了,你过来的时候顺带买几包泡面来当午饭吧。我嘿嘿一笑,挂了电话。
我们一起上楼,打开她的房大门,空荡荡的,是一个比较高档的复式两层结构。东西已经都整齐的摆放在客厅里。
“我爸妈都搬新家了,我赖着不想搬,但是现在这房子卖了,不走不行了。”
“你很喜欢这房子吗?”我问。
“住了十几年的,有感情了呢,”她突然伸手拉着我的食指,“带你去看看我的阳台,上面爬山虎都满了,我是真舍不得。”
她拉了拉,我才回过神来,看着她的手牵着我的手,我稍稍呆了一下。她说,“来啊。”
我于是自嘲地笑笑,说好。
我们一起来到阳台上,我又微微惊讶了一下,这个阳台实在宽敞到不行了,应该放两张床也够。正午烈日里,可以眺望到远处铁路的火车,这里楼层不是太高,但是视野却十分开阔,旁边的爬山虎很茂盛,一些枝条摇摇晃晃地伸出了小手。
“在这里还可以看到我的小学,你看那边的空下去的一块,是操场。”
我沿着她的方向看去,很艰难地看到了隐隐国旗飘扬的影子,乐乐有些兴奋。
“对了,我们先泡面吃吧,我早上忙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吃。”她说。
走到客厅去翻了翻方便面,找到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把面拿了出来。
“啊,这种散装的泡面,看上去怎么这么大?”表情有些夸张,“哈,好久没看过这种面了。”
我解释,“超市里正在促销,散装的便宜份额还多。”
“哈……”乐乐掩着嘴巴笑了起来,“想不到你这么可爱,我其实一直都在怀念这种散装的。”
她说,“我拿去煮一下。”
我也跟着来到厨房,乐乐把包装拆了后,又惊奇地说,“嗯,果然只有一包料,而且是偷工减料的”,她笑了,“我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家里还不是很富,那时候这种一包料的方便面还不是经常有吃。”
嗯,我点点头,也禁不住笑了起来。我说,“我也只有小时候吃过,太久远了。”
可能是真的有点饿了,煮好后我也没再说什么,呼呼地把一大碗的方便面都吃完了,其实觉得她泡面的手艺还不错,我虽然经常吃泡面,但都没有这种特别的味道。抬头看乐乐,她还在一口一口的以女生的胃艰难地吃着。
她递给我一张餐纸,“擦擦嘴巴。”
我胡乱擦了擦,她突然看着我笑了,你刚才吃面的样子真的很猛,好像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我不好意思地回笑,她安慰我说,男生要这样才有男人味。
她突然放下筷子,“我以前一直听说,其实最好的幸福,就是吃得饱睡得香是实的,其余的是虚的,你这么率性,所以我猜想你一定心里会觉得很幸福吧?”
我想回答说其实我心里也有很多心事,很苦恼呢,她接着说,“我有时候看着路上摆小摊的一家三口,总是很羡慕,虽然他们有很多东西买不到,但那些相互不嫌弃,相依为命让我觉得很温暖。”
没想到她会突然发这样的感慨,说完后我们都沉默了,我也觉得心里发生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我感到有些伤感,突然觉得,乐乐真的是我想象中最好的伴侣了,只是我们相互走近了才发现中间隔着可能会跨不过去的**。我不知道改如何接下去,她也没说话。
我还记得童年的一天傍晚,下着暴雨,天色阴阴的,我一个人在家,所以心里觉得很KB,那种担心和忧郁的心情一直像阴霾在心头挥之不去。我从这间房间走到另外一间,每间屋子的玻璃上都是看不清的水雾和弹起的水珠。我于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周围很昏暗。我蹲着蹲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醒来的时候,客厅里一片明亮,原来是放晴了,我带着雀跃的心情奔到阳台上,我看到了美丽的火红火红的夕阳,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火红的一片了,那阳光好似是厚厚的颜料,涂得整个世界都变了,变得很陌生,很新奇。
这个时候我趴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地面上的水坑里反射着的光芒,开始算计父母回来的时间。
但是那一天我却怎么等不到了,因为那一天我父母离婚了。
从此以后,这段记忆就像是被突然掐断了的电影,那些一个人孤单着呆在房间里的日子不复存在了,日子过得很快很快,我心里的记忆深处也再也找不到那种寂寞但是自由自在的感觉了,黑黑的屋子,和底楼传来的下水道哗哗的水响,那种声音不断地在楼与楼的狭隘空间里回荡。但是我心里的那种特殊的感觉却从来也没有消失过,因为从那以后,一种特殊的预感就一直伴随着我,有时候让我可以知道,生活原来一直都在遵循着最原始最简单的法则,得与失,总是相等的。
而有一天,我也渐渐地发现了镜子里面的自己的变化,我的脑袋渐渐变长了,鼻梁也开始变高了,嘴唇上的胡须从完全看不到痕迹,到悄悄长出的绒毛,我才发现,原来我也终于开始长大了,我的个头也终于开始突飞猛进,以为从来不会消失的童年,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各种奇怪无比的现实砸的横飞四散,我以为我从来都不会长大,我以为我可以永远任性刁蛮,但是只能被娇惯着,我所以为的一切都在慢慢改变,才发现童年看到那些夕阳中的情景,那些单纯的快乐,单纯的哨声,原来真的只有在童年里才会出现,童年里抬头看着大人,万般的羡慕,现在我才知道,那些完完整整的快乐才是一辈子的。
我还记得自己走进高中的那一天,是那么的傻,那么的单纯,对每一个人彬彬有礼,结果那一天我遇到了胡芸。她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校门口迎接我们,双手接过我的重重的行李箱,微笑地询问我,你是一个人来学校的吗?
我有些惊慌还有些受宠若惊,我说是,我一个人过来的。我极力的推脱了家人,执意要一个人过来。
她帮我拉着箱子,新生报道的校园里,彩旗飞扬,人声鼎沸,我那时还不知道爱情的真正含义。我们一直慢慢地沿着校园的大道,穿越过一座一座高大的教学楼,我又瘦又小,穿着一件夏天的有着柯南图案的T恤——柯南从来都是我的偶像。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仿佛突然变出来呈现在我眼前的世界,我说姐姐,你们都住在学校吗?
她回过头来冲我一笑,对啊,我是寄宿生,你也是吧,带着这么多东西。
她突然摸了摸我的脑袋,我也紧张地笑了笑,我那时确实是很小,她翻出一张纸抄了一个号码给我,对我说,喏,这是我的宿舍号码和教室位置,有问题欢迎随时来找我啊,我叫胡芸,写在这里。
我认真的结果纸条,折好,放进短裤的口袋里。
我闭上了眼睛,只听见齿轮吱吱的叫唤声,睁开眼就看见了明明,一个很瘦小的小男孩,一张漂亮的面孔,留着和我当年一样的头发,伸出手对我喊爸爸。
我看了看他,在嘴角一歪,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很大的微笑。
我走过去蹲到他面前,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顶,他不停地甩着我的手指,想要拖着我去看他刚刚摆好的泥巴城堡。
我这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不知不觉跨越过童年的阴暗,少年的幼稚,直接走到了爸爸这个位置了,想要回头看看,却发现都是一团迷雾,什么都看不清楚,什么都看不明了。我走了几步,一个声音很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你已经迈过了爱情的位置了,永远得不到爱情了。
嗯,是的,于是我很沮丧地抬起脑袋,我永远得不到了,但是请告诉我,为什么却要让我看到希望,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一切不该发生的事情。这该死的命运,这该死的迷雾般的人生。
有一天,乐乐终于成了明明的新妈妈了,我们全家都很兴奋,她慢慢地推开门,走了进来,看着我们抿了抿嘴,然后朝我们做出一个放松微笑的表情,明明高兴地跑了过去,牵过她的手,喊我,“爸爸,你怎么还坐着,赶快过来!”
我站起来,朝她走了过去,伸出手,这个时候很不凑巧的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拿起大锤子狠狠地敲了一下,哐当一声,镜子破碎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但是乐乐是喜欢我的,那一天她还吻了我。
然后我发现她眼里涌现出了晶莹的泪珠,但是她却笑了笑,她说,“小明,我有一些事情需要时间处理一下。”我觉得心里憋得越来越难受了,这种看似没有希望,但是又隐隐地觉得不该放弃的感情,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就开口问她。
“乐乐,我们的关系很怪,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她听了脸上闪现出了一丝难堪不能言表的表情,虽然很快。她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然后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搂到我的怀里。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凑过脸来,她吻上了我,她的温暖的唇温瞬间传到了我的嘴唇上,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在那一刻被融化掉了,整个世界上的声音也都消失了,只能听见到微弱的呼吸声,和心跳的声音。
也是有一天,一个女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高中的气息总是不很明确的,和操场上生龙活虎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我很惊异地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女孩,然后放下手里的笔记,走到走廊里,她走到我面前,我笑着喊她,“姐姐。”
她这时却一反常态,我们慢慢地走到走廊的尽头,她也对我说,“我们的关系很怪,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我很奇怪地询问她,“为什么?”
她就什么都没说,直接跑远了。
接着就不断地有人跑到我身边打小报告,嬉皮笑脸地告诉我,某某学姐暗恋我,这让我很厌恶。我们渐渐在在路上碰到也不会再说话了,再后来她主动喊我,我也会装作不认识她,然后什么东西都破碎了。但是终于后来有一天,我们又见面了。这个时候她已经要准备高考了,要跑到家乡去考试,所以必须在这一学期结束之前离开。我们就像刚开始见面一样又恢复了正常,胡芸走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先的轨道上,却不知道七年后,一个小家伙的出现却突然扰乱了我整个人生道路。在这之中,总是有一些尖锐的东西,犹如刀子一样深深地划割着皮肤,结果是血流不止,无论用什么药都没有效果。
这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最终登场了,一个人突然出现,他毫无理由狠狠地责骂了乐乐,把乐乐赶走了,然后称我流氓狠狠给我掴了几耳光,而我想到的居然是童年的记忆,那些若有若无的预感,一下子逼近了,清晰地仿佛能听见它的呼吸声,这就是真是的人生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法办你!”,工厂里丢了一个核心的铸造件,翻来覆去调查了几天,结果证明出是我偷走的,这是何等的诬赖啊,我颤抖着身体气愤地反驳,却被他们伶牙俐齿一件一件的人证物证反驳地说不出话来。
我的精力和仅存的一点点对于这次旅途的幻想也在瞬间被完全破灭。
我最终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处理,赔钱,收拾东西走人,换取他们不把我交给公共安全专家机关
交完钱后,我觉得心里委屈的说不出话来,才说出几个字就哽住了。
我转过身的时候,走了几步,反过去狠狠地对他们说,“你们等着瞧!”
没有一个人理睬我,我于是抓起身边的椅子用尽浑身最大的力气朝着人最多的地方砸去。
几声惨叫,几声哀鸣。一片大乱,一群人凶恶地朝我追了过来,拳脚像是下雨一般朝着我周身砸来,我挣扎反抗了几下,就没有再挣扎了。
到后来就渐渐分不清到底是几个人在踢着了,我用力的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他们一脚一脚踢在背上,踢得我眼前一阵阵的发晕恶心,早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犯晕,连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通通没了印象。我好像是做了一个冗长无比的梦,刚醒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恍若隔世。
我的耳朵里脑袋里到处都是嗡嗡的叫声,那些看不见的蜜蜂在我脑袋里不知道飞撞了有多久,眼睛也胀得仿佛要掉下来,好一阵呆着都不想动弹,我躺了很久很久模模糊糊地想,我再也不能呆在这里了,我儿子还在家里看着天色等着我回家,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我慢慢地扶着墙壁坐靠起来,心脏突然跳得很快,我不敢动坐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天上已经可以看到那颗闪亮的星星了,犹如一只闪亮的眼睛一般,在天空中独自地闪耀着。我的头上,衣服上,膝盖上到处都是灰尘泥土,血液夹杂着泥土,黑黑脏脏地黏在一起,抬起头,天色也渐渐暗淡起来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墙壁费力地走到水龙头旁边,用力地清理着身上的污渍,我洗了一下脸,一碰到水就红了,我这才发现鼻子一直在流着血,回过头一看,一路走过来都是血滴。
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我站在那里很长时间忘记了该说点什么,也忘记了要往哪个方向继续赶路。我抬头开始望着夕阳,夏日的余晖在街角的高楼顶端闪耀着,我痴痴地望着那些围绕着楼房自由飞翔的鸽子,伴随着美妙的哨音,我想变成一只鸽子,可以简简单单,只会飞翔就好。
走了很久,明明左手换右手换了很多次,对我说,我们休息一下子吧。我的心很乱,不想再停留片刻,坐着休息了一下我就说,走吧。我试着提了提他手里的东西,才发现,居然是这么重,打开一看,放了两本很厚的我的专业字典。我有些吃惊,抓过他的手,手掌里一道很深很红的印记。但是他居然一句抱怨都没说,和我走了一个下午没有休息。我蹲下来,看着他,很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他笑了,爸爸,我们快走吧。说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掌,伸出去提那袋子。
我帮他提过来,说,天都黑了,我们先吃一点东西吧。
我们来到旁边的一个小吃店,我看了价格表好一阵,才说,老板,给我来一碗五块钱的榨菜肉丝粉。老板远远地应了一声,好咧。就开始动手了。我们把东西放在地上,我看着他,他脸上满是汗水,擦得都成花脸了。我不觉笑了笑,用手给他擦了擦,顺带用手指弄了弄头发。
明明奇怪地问我,爸爸,你不吃吗?
我拍了拍肚子说,爸爸不饿。明明双手按在桌子上,我发现那手指都在微微地颤抖着,居然让孩子提着这么重的东西胡乱走了一下午,抓住他的小手仔细看了看,明明抽了回去笑着不给我看。
我看着他大口地吃着粉,心里不觉地笑着,小家伙可能真的饿了,不由地学着他嘴巴的样子。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冲我一笑,吃了几大口,突然把碗推了过来,“爸爸,我吃不下了。”
我没理他,快吃完,爸爸不饿,要不你哪来的力气走路。
他说我吃够了,反正不吃了。又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过碗来,突然忍不住低头微笑着,我想我明明真是懂事了,会这么为别人着想了,我吃了几口,突然觉得眼睛里湿湿的,连我都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走到哪里去,可能真的没地方去了吧,现在我们是什么钱都没有了,而且连一个可以帮助我们的人都找不到了。
不知不觉来到了这个城市的广场,在巨大的中央喷泉周围,大理石地板上湿漉漉的。我们一人提着一个大包,站在广场的入口处看着这壮丽的一幕,随着周围人群的轻微的惊讶声,水柱猛的从入口喷向了暮色的天穹,高得仿佛看不见顶端。
一阵阵凉爽的清风吹拂了过来,我低下头去看明明,他微微张着嘴巴,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带子,大包放在地上。眼睛紧紧地盯着前面茫茫人群聚集的地方。我也放下包,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无数美丽绚丽的霓虹灯照射下的美丽无比的喷泉。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快跑,会淋湿了!周围人群嬉笑着大声向周围跑着,巨大的水块,啪啪地掉到地上,发出一连串噼啪的声响。我们也在他们的感染下,开心地微笑起来。
明明仰起头,张开手臂,拥抱着从天而降的雨滴,那些甘霖,喜悦,绚丽,也仿佛一起掉落到了自己身上。我们站在那里,兴奋地看着大块的雨水砸到了身上,头发上,脸上……我低下头去看明明,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落汤鸡了,但是嘴角抑制不住的笑脸。我学着他的样子,张开手臂,仰起头,等待着落下来的大块大块的水块的洗刷着,那些爱,恨,难堪,羞辱,仿佛一齐随着冲击渐渐远去。周围的人群跑了开去,看见我们站在那里没动,也都跑回了身边,我们站在那里,和这个城市一道,享受着这个城市给人们带来的欢乐。
呜呜呜一阵轰隆声,巨大的水柱又一次猛烈地喷射了出来,周围的欢呼声又一次把我们掩盖住了,满天的雨水伴随着七彩的灯光一齐坠落下来,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了,这个城市的居民都聚集到了这片美丽的广场周围,等待从天而降的雨水来冲走一身的劳累。
我微微笑着,用力地看了一眼美丽的夜空,伸过手去牵明明,他领会了我的意思,拉住我的手指,另外一只手用力挽着包,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多么美丽的城市,多么美妙的生活。
牵着明明,慢慢地从人声嘈杂的广场中央走到了安静的广场周围,明明不停地回头看着,走一步停一下。
来到靠近河流的栏杆边缘,我们把东西放在地上,坐了下来,“我们今天就呆在这个凉快的地方吧,反正明天就走了。”
明明慢慢坐到地上,两只手臂平放在膝盖上,把下巴磕在手臂上,还是盯着远处的人群。我坐在他身边,把包放在旁边,把他拉进我的怀抱,他慢慢地把脑袋靠在我的胸口,望着远方。
远方一群小孩手拍着手唱着歌曲,稚嫩的童声欢快地传了过来,明明突然扭过头来,“爸爸,我也唱一首歌给你听吧,是妈妈以前教我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表示同意。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了,第一声很低沉,之后开始婉转起来,唱的是方言,我一句也没听懂。我一边听着他的声音,悄悄地闭上了眼睛,黑色的风微微在耳边旋过,心里不知道涌出了什么感觉,发着呆,直到唱完。
“明明,想睡觉了吗?”
他扭过头看了看我,慢慢点点头。
嗯,我看着他笑笑,那你躺倒我身上睡吧。
他轻轻地点点头,弯过身子靠过来把头依偎到我肚子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我全身无力地靠在栏杆上,浑身就像要散架了一般,心力交瘁。我想,其实我还不是失去了一切,不是吗,我看了看怀里,一只手慢慢地拍打着渐渐入睡的明明,因为至少至少我的宝贝还是依偎在我身边。河边黑黑凉凉的风不时地吹拂着,很舒服很舒服。
我用力把明明抱上来一点,看了着他沉睡的模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明天的明天会来的,后天的后天也会来的。心里突然想起了儿时外婆给我唱的催眠曲,那些有魔力的曲子,嘴角不知不觉地露出了隐隐的微笑。
远处很远的地方的夜空,响起了爆鸣声,很遥远的爆炸声回荡过来。
一大朵的火花在天空中炸裂开来,瞬间闪亮了一切。
我沉沉地睡了过去,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过去,两次爆炸的间隙是无尽的寂静,在寂静中,看着残留的火焰慢慢地在半空中消失,仿佛就能拥有世界上这一切的幸福,仿佛就可以拥有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夺不走的永远的幸福。
我找来找去最终还是去了周围的一个矿厂,虽然不想在这里,但是没钱也走不开。而且这种地方还偏僻没人知道。原来一个人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要求是可以一再降低的。我们老师很久以前就给我们讲述了关于需求金字塔的概念,那就算是先要满足塔底的需求吧。
明明仿佛一点没有感觉到我们已经什么钱都没有了,也没有对苦日子的到来有任何的不满,每天还是嘻嘻哈哈的。
每天我要去矿井工作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搬一条小板凳,跪在席子上写作业。看上起一心一意的,其实每时每刻都在计算我回来的时间呢,我把手表留给他看时间,中午我回来带他吃饭的时候,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就马上放下书本,突突跑过来,打开门,笑着说,爸爸,今天是十二点半,比昨天快了五分钟。我笑着抱抱他。
我从来不知道井下作业有这样的辛苦,特别是要弓着身子作业,站了一会儿,腰就酸的不行,强撑了一会儿弯一弯,又担心别人发现,会说我没体力不适合这工作,就硬撑着,最后整个腰部就完全僵硬了。第一天,好不容易上午煎熬完了,我们陆续出了矿,看到蓝天,绿叶,第一次觉得地面的世界时那么的美好。我一只手撑着背,艰难地走着,在下面精神高度集中还好,但是一上来,全身松弛下来,我觉得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消失了。从矿里出来后,浑身就像散架了一样,走一步都要晃三下。我不敢走快了,走快点就眼冒金花。想着孩子还在等我带他去吃饭,咬咬牙一口气走到房间里。明明看见我,高兴地跑过来,我径直地走到床上,整个躺下去,再也不想动弹了。
“爸爸,你怎么了?”声音有一些紧张。
我用力睁开眼,扭过头,尽力用平和的口气说,“唉,好累,爸爸先躺一下,再带你去吃饭吧。”
嗯,他说,那我给你按摩吧。然后伸出小手捏着我的手臂。
屋子里很热,我们没有去集体宿舍,所以没有风扇,其实那里也住不下了。老板就把这件杂屋收拾了一下,让我们住了进来。
明明,很热吧?我扭过头问他。
他摇摇头,但是他的额头上都是汗滴。我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明明,把你的书拿过来。”
我拿过他的书,开始给我们俩扇着风,虽然风很小,但还是觉得舒服多了。
扇了一会儿,明明说,现在我来扇吧。
白天还好,晚上就更难过了,小帐子怎么挡不住蚊子,我们睡到半夜都是被蚊子咬醒来的。我们都套着长衣裤睡觉,还用毯子把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到矿场的第一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虽然很困,却平静不下来。明明似乎是睡着了,我看了看他,没有动,就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微弱的光芒。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夜的时候,我还在看着窗外,明明突然很小很小声地哭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像一只小猫一样,声音像一根线一样细小,但是又连贯着没有中断的。
听到他哭起来了,哭得这样难过压抑,我心里也突然越来越难过了,突然很想哭出声音来,我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我的儿子,跟着我,他的日子非但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难过了,他要是当初投胎的时候可以看清楚时机不那么猴急,也就不会这样跟着我这样无能的爸爸受这样的苦了。我越想越伤心,用力地憋了很久,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把呼吸平静下来,悄悄地转过了身。
听到我转身的声音,他的弱小的哭泣声马上就消失了,我转过身,很久没有动静,但是他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来了。把手放到他小小的肩膀上,儿子真是越来越瘦了,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很轻微地喊了一声,明明?
没有应答。
“明明,那个……很热是不是?”
我坐了起来,借着外面的月光,看着他,他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我想了想,想爬出去拿一本书进来给他扇扇风。
他突然说话了,很轻很轻地咳了一下,然后委屈地说,“这里还有很多蚊子咬我。”
“嗯……我知道,我现在去开灯把蚊子打死,我们再睡觉好不好?”
“嗯!”他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我爬出了蚊帐,开了灯,给明明端了一杯水过来,他坐起来咕咕地喝了几大口,眼睛肿肿的,估计根本没睡好。我们在蚊帐里爬了好一阵,把看的见的蚊子都消灭了,然后把蚊帐角在席子下压好,明明终于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这下好了”,他说。
我也笑着说,那睡觉吧。
熄了灯,我拿着书,慢慢地摇着,明明在这样的细风里慢慢地睡了过去,我摸了摸他的额头,都是汗水,把我手掌都弄湿了,虽然还是有很多汗滴,但是他心里应该要平静很多了吧。
我们说好的,上半夜我来摇扇,下半夜要是他醒来了,就让他摇。
我慢慢地摇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又经历了这么一下,清醒了许多,想起了很多的事情,翻来覆去,丝丝缕缕牵扯不清。很久后,又摸了摸明明,这次他真的睡着了,很久都没有动一下了。我不禁咧开嘴角笑了一下,不自觉地对比了一下我们,我第一次发现明明长高了,长大了,身体比当初他来到我身边大了许多了,我们躺在一起,他的脚都快可以踩到我膝盖上了。
放下薄薄的书本,我闭上眼睛,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梦境里出现了两条狗,我变成了其中的大狗,一天到晚到街道上,垃圾堆里翻找着,嗅探着,有时候有人看见我会叫一声,“蠢狗,爬过来”,我就乐颠乐颠地爬过去,跳起来接住他们扔过来的骨头。他们报以怪笑和辱骂,但是我一点也不生气,还是兴致勃勃地讨好着他们做着各种动作。
每天在别人家的门口徘徊着,期待着他们可以可怜我赏赐我一些粮食,每当我去转悠的时候,那些主人家的华丽的波斯猫贵宾犬一个个对着我翻白眼,犬叫,好几次让我落荒而逃。有时候那些调皮的孩子还会把我吊起来用石头砸,用脚踹着,我也一点都不生气,因为我心里一直有着一个信念,一个梦想。只有每天傍晚的时候才是我最高兴的时候,这个时候,我会兴高采烈地紧紧叼着一天的大小收获,远远地看着欢跳着等待我回家的小狗,我飞快地朝着它奔跑过去,朝着我的孩子奔跑过去,我的喜悦的眼泪也就在那一刻才夺眶而出,无法再抑制下来。
清晨天微微亮了的时候总是睡得很浅,总是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公鸡打鸣,一大群的野狗乱吠着,声音一下子闹成一大片,那声音像针一样,把清晨刺得狰狞不已。我翻了一个身,正要接着睡,突然觉察到了脖子上的阵阵凉风,时间太久了,都快忘记这种感觉了。
是明明吗?
睡意一下子消退了不少,我缓缓悄悄地转过头。
明明已经醒了,半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薄薄的课本,慢慢地给我扇着风,他眼睛还是肿肿的,似乎没有睡饱一样,不时打一个哈欠,头发也乱乱的。我又悄悄地闭上了眼睛。都不知道他醒了多久了,也不知道他给我扇风了多久了。我闭上眼睛,眼角突然又变的湿湿的了。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竟然也是一条贱命,像以往每天逃课玩魔兽,每天把麦记当食堂,却总是失眠,体重也老是不长,一年到晚病怏怏的,但是现在在这样的环境下,即使很累很贫苦,但是每天都很充实,居然精神了很多。才几天功夫,我发现居然已经完全适应把自己当作一个苦力来使了。每天出来一脸的黑灰,头发乱糟糟的,也都是灰,弄得我现在连镜子都不敢照,我想了想自己原来的脸,现在想想都觉得很想笑。我以前吃饭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饿过,一点点清水菜,都能吃完好几大碗饭,吃饭的时候,我和所有人一样光着个膀子,躬着身子,泛着油光,一手端碗,看见菜来了,跟着大叫一声,冲过去抢菜,完全顾不得一点点风度。因为我带着孩子,工友们总是背地里让着我。我夹了几块唯一的大瘦肉,油油的,走到明明面前,把大片的肉夹到他碗里。他一个人坐在一条很小的小板凳上,夹杂在一大群大男人之中,很是显眼。
到这里快一周后,我们都快适应了热得犯晕也能睡着的时候,好心的老板娘突然拿了一个破风扇过来,她说,“我开始发现你们没风扇,想起家里还有一个旧的,就拿过来给你们用。”
我双手接过,感激地说谢谢您谢谢您。
她笑了,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你真是很辛苦。
我马上卑微地说,呵呵,幸好我儿子听话。
看到我接受了她的好意,她呵呵一笑,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了。
我转过身高兴地对明明说,都亏你,老板娘才舍得给我们一个风扇,都是你的功劳。
他也很高兴地搬起风扇放到床上,把插头插好,开起来吹着风,还瞧过来瞧过去地看着,我看到他这样就说有什么好看的啊,又不是没见过。我也兴奋地爬到床上,说,去旁边一点,爸爸也来凉快凉快。
我们就都躺在席子上,吹着这个来之不易的风扇,后边的叶子比较松了,吹起风来整个床都在抖,明明笑着说,看,这风扇会走路呢。
我一看,果然,抖得太厉害了,放在那里它就慢慢地走着,不一会儿就走到床中央去了。
我哈哈一笑,不要紧,它是往床中间走,不会掉到床底下去的。
明明把脑袋躺倒风扇前边,得意地闭上眼睛,说,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我也看看他,说嗯,我们终于可以吹风扇了。
午睡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很毒,连走到台阶边靠近点都会让人觉得窒息。我们都躲到床上吹着风扇,不停地喝水,不停地流汗,睡的席子因为流汗多了,都清楚的显出两个人形了。睡觉的时候,现在有风扇了,我还是掂量着,怕他热着,把风扇直直地对着他,但又觉得他是孩子,会吹得生病。现在的天气似乎是一年比一年极端了,变化太快,弄得我时时刻刻担心明明会生病。
虽然吹着风,明明午睡还是热醒来了,有时候会突然满头大汗地坐了起来。我问,是不是太热呀?
他怔怔地看了看我,说是好闷。
我下去给他倒了一杯水,看了看手表,说还早,才一点钟,再睡一会儿吧。
喝完水,他又躺了下来,我看他脑袋顶着风扇了,就伸出手挡在他头顶,结果他就睡不着了,碰了碰我的耳朵。我转过脸,发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爸爸,他很认真地问我,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
不久了吧。我回答。
但是,不久是多久?
不久就是马上很快了。
那是明天,还是后天?大后天?
我不禁笑了笑,你不想呆这里啦?
他摇了摇脑袋。我没有说话了,只是微笑着看他,他也看着我,那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了一会儿就会觉得很不忍,不敢看下去了。我用手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悄悄地闭上了眼睛。
明明,你知不知道爸爸有多想离开这,爸爸也不想呆在这里,如果爸爸有那个能力又怎么会舍得让你受苦呢,爸爸难道什么时候也曾受过这样的罪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又想起了我的父亲,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会知道这一切吗?他会知道他儿子此刻在经历着什么,遭受着什么吗?但是,至少我父亲会有能力带着儿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我,却只能让自己的儿子跟着自己受苦。心里突然有那么一点点想放弃,想投降……我慢慢地举起双手,我看到了自己的满是灰尘,怎么都洗不干净的粗糙的双手,在心里悄然叹息。
我转过脸对明明说,明明?要不我们明天就回去吧?回爷爷那里,就像我们当初一样……
我还没有说下去,明明就睁开眼,飞快地摇着脑袋。
“爸爸,我不要紧的,我不怕热,我热的话就吹风扇。”
他冲我露出一个笑脸,听到他这番话,看着他的反应,我心里突然起来的一些动荡不安的东西也悄悄消失了,心里也渐渐踏实了,我笑着说,“嗯,那你就等爸爸把路费筹好,我们就回去,爸爸在学校周围打工挣钱,我们还是像当初那样两个人一起好不好?”
“嗯,好”他坐起来,“我再长高一点,就可以不站在凳子上也可以炒菜了,我们不用靠别人。”
呵呵,我笑了起来,也坐起来,拍拍他的脑袋,“你真是越来越像我了。”他也得意地朝我笑了起来。
我微笑着闭上了眼睛,突然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家人很忙,没空管我,就把我一个人反锁在家里,说,小明是最勇敢的,最听话,最勇敢的孩子了。因为有这些虚伪的荣誉光环笼罩着,我也真的一下子成为了父母和他朋友之中最听话的小孩,不哭也不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从沙发上走到阳台上,从厕所里走到厨房里,每隔十分钟就跑到客厅里去看钟表,计算着他们会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从来都是表扬我是不用让他们操心的,而且赢得了朋友们的普遍赞誉,却从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悄悄地哭过多少回。有时候太伤心了,就用手指抠着橡皮,把橡皮扣成碎碎的一大片,还被家人追问过。
而明明这孩子和我简直是一个模样,在我面前总是要表现出坚强的一面,不愿意让我丅操一点点心。想到这,我似乎又突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了,这天,我回去后,趁早洗了澡,洗了头发,坐到床上,对他说:“明明,今天爸爸带你去外边转转好不好?”
“啊,为什么?”
我笑笑,摸了摸他的脑袋,“爸爸来这里也好久了,但是连这周围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呵呵,”他一听,高兴地拉着我的手,“爸爸,我知道一些,我带你。”
吃完晚饭,太阳还没下山,我们沿着小路开始朝着平常看得到的视线外的地方走着,我想明明一定是太孤单了吧,我不停地去看明明的脸,他脸上露出了嬉笑的表情,看见我,高兴地问我,快走吧,不远了。
翻过一大片的满是阔叶树的山坡,眼前出现了一片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视野,遥远的遥远的地方是海洋,老是听工友们说海,想不到海洋居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看着那一片广阔的蓝色在微微翻滚着,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海了,心里突然变得兴奋起来,想一直奔过去。耳边似乎已经传来了轰隆隆的波涛声。我们继续朝着最近的海的方向走着,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原本看着很远的地方越来越近了。路过一个商店,我花了一元钱给我们各买了一根绿豆。
不一会儿来到了一片矮矮的悬崖边,我们都坐了下来,迎面吹来了巨大的海风,我们都沉静了下来,看着这片海域。宽广的海面,很远的地方有着海鸟的鸣叫声,海总是那么浩渺,包容一切,原来看看海洋,真的能让一人变平静,变得能忍耐,能相信未来。原本我还想和儿子来聊聊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样的场景,就会害怕说话会破坏掉什么东西一般。我们就一直没有说话,寂静着。
“爸爸,你说海里面有什么?”明明突然问我。
“有什么?”我转过头,想了想,说,“大概有鲨鱼吧。”
他看了一眼大海,认真地对我说,“其实,海里面有龙呢。”
“呵呵,”我不禁笑笑,“谁告诉你的?”
“是真的,不骗你,因为只有海有这么大,才可以藏的住龙,别的地方都藏不下。”
呵呵,我笑了起来,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也看了看似乎没有尽头的海,可能真的只有像海洋一样有深度的地方才会真的有龙吧,我对明明说,明明,以后我们每天下午都过来看看海好不好?
嗯,好的。他飞快地点点头。
我摸摸他的脑袋,那么你白天就认真做作业,下午爸爸带你出来散步。
“爸爸,你不要老是摸我脑袋,那样会长不高的。”他捉住我的手掌。
“哈哈,”我笑着说,“谁说的,我今天才发现你小脑袋里知道的事情很多啊。”
“嘿嘿,”他笑着告诉我,“有些是妈妈告诉我的,有些事婆婆告诉我的。”
“嗯,我的明明这么聪明,那以后也一定会变成一条人中巨龙,对不对?”
我一把把他抱了上来,“你又重了,小龙人,还变高了,在过个一两年,爸爸就抱不起来了。”
“不会的,抱得起来。”他看着我很肯定地说,我轻轻地笑了起来。
一辆载着满满的煤的火车呼啸着,从后边不远的地方驶过,那声音瞬间淹没了一切,我们都转过脸注视着它慢慢远去,夕阳慢慢地正要落到地平线下去,我们都望着远远的渐渐消失的火车,我看着看着,心里涌现出了一丝丝的悲伤,那火车通往的地方,必定是故乡的方向吧。望啊望,似乎就能够看到熟悉的影子了。我们都一直望着远方,突然忘记了开始的话题了,直到周围一切又恢复平静了还没有恢复过来。
我们后来会总跑到这边的铁路边来,散散步,看看那些笨重的臃肿的火车咔嚓咔嚓地驶过,然后我就总会想起我们来的时候坐的火车,只是,我突然发现,我越来越想家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想念我的爸爸妈妈,从小长到大,即使是很小的时候我也没有现在这么想念他们,觉得离不开他们。火车呼啸着,渐渐消失在看不见的视线里,而我也会想象着自己,已经坐在上面,乘上了单行程的旅途,开始启程回家——回家,回家,回到那个虽然不很先进,不很富饶的,充满了老建筑老街道的故乡,可以永远回到痛楚但是欢乐的少年,就那样永远下去,永远不要长大了。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了,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坐在地上,撑着头,看着远去的列车,思绪万千,而明明却总是那么聪明,一眼就能看透我的心灵,每当他看见我看着火车远去的时候,也会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拉着我的手。
我看一会儿,就会再看看远处海洋,唉,以前的一切终于都没了,现在都已经做父亲了,怎么还是有那样幼稚的想法呢。但是我现在真的是非常非常想念他们,我想过打电话给他们,道歉,或者别的什么,甚至只是单纯听听他们的声音,他们也越来越老了,他们的声音也越来越苍老了吧,我却总是提不起任何的勇气,我是他们的没有出息的孩子,或许只有当我功成名就的时候,才会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吧。
明明拉着我的手,一句话都不说,但是他却能明白我在想什么,他像小大人一样安慰我说,爸爸,你是不是想爷爷奶奶了?我蹲下来看着他,这个精怪的孩子,他轻轻地捏了捏我的鼻子,不要紧,我们都一样,我以前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想爸爸,现在偶尔也会想妈妈的。
“爸爸不是,你陪着我就好了”我的心被他拆穿了,却要装作很无所谓的样子。
火车开过后,铁轨上走过一群小孩,在沿途捡着掉落的煤块。明明也跑过去,他走到那些孩子身边的时候,我才发现,明明身上的衣服脏脏旧旧的,和那些孩子没有区别了。他捡起一块看一看,我说,别捡,会把手弄脏。
他回过头朝我一笑,跑过去,把捡起的煤块放进那些孩子的小竹篮里,又跑回我身边。
爸爸,这是什么铁路?
我也不知道啊。
这是通向什么地方的铁路?
他脱下拖鞋,有双手提着,用脏脏黑黑的小脚,快乐地在铁路轨道上跳着,跳几步,回过头来问我,“你能在一条轨道上走吗?”
我微笑着摇摇头。
他说,爸爸,看我。
他张开手臂,像一只小海鸟一样,开始摇摇晃晃走上一条铁轨,我到现在还无法忘记那一幕,那时候的太阳已经快落到地平线下了,无数的金光像是要放射出平身所有的光芒一般,那些金黄金黄的蜂蜜般的色彩,涂满了我的眼睛,明明朝着夕阳的方向,我看着他身后的黑影,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天使了,翅膀已经呼呼地长出来,虽然姿态不稳,步履蹒跚,但是这就是真正的天使的模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几步,回头朝我看一下,朝我打招呼,爸爸,你来看我啊。我看了几眼,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笑容,几乎是在突然之间,我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
我突然决定要打电话回去,一直都不敢拨打那个号码,甚至是动一动这个念头,而如今,似乎是突然获得了这个勇气,可能是明明给我的勇气。心里想着要怎么开口说话,但是想了很久,居然发现我竟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他们说的了,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有事没事打电话撒娇,抱怨伙食差,我早没这样的资格撒娇了,但是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我们悄然地回到了家,日子突然过的飞快。不知不觉,终于也快该离开了,我去结了帐,老板是个很豪爽的人,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克扣我们的工资,他大手挥了几下,就用各种理由扣掉了我三成的工资。我始终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满,反而对他心存感激,拿到钱,心里踏实很多,我飞快地走到明明身边,他很无聊地在外边等我,我走到他身边,隐隐笑着把他的小手抓进我的口袋,让他摸了一下那一叠薄薄的纸币。他一开始还没有感受出来,但很快就知道了,兴奋地笑着问,我们要回去了吗?
我没有说话,站起来,拉着他往外走,走出矿区我才故意很缓慢地告诉他,“我们现在去市区买票回家了。”
我没有低头去看他脸上欣喜的表情,就那样一直慢慢地朝着外面的道路走着。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往日那些凶险罪恶的建筑似乎也一下子失去了往日所有的菱角,变得温顺迷人。
买好票,我拉着他来到市区一个超市里,来到摆放文具的那一排,那些光亮新鲜的东西果然对他很有吸引力,这里摸摸那里瞧瞧,看得我都忍不住想笑起来,他拿着一个自动削铅笔刀跑过来给我看,爸爸,这个居然是个小车的模样。
我大方地说,那我们买下来吧。
我又给他挑了一些本子,铅笔,买了一个文具盒,我发现文具盒还真是没有什么新发明啊,我小时候用过的那几种,现在还是,三层铁盒的,塑胶变形的,布袋形状的。我看了好一阵,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给自己挑文具盒一样。我找到那一个大大的两层可以变形的文具盒,对他说,“这个好看吧?”
“嗯嗯”,他用力地点着头,飞快抢到怀里。我嘿嘿地笑了起来,突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么好玩的文具盒,他上课的时候也必定和我一样玩的连课都不想上了吧。有点后悔啊。
最后给明明提着一大袋的东西回去了。
我说,“后天早上的票,现在终于是可以回去了哈~”
回到矿场后,我坐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要打电话回去了,真是太紧张了,从没想过有一天打电话回家会这么紧张,我拿起电话的手一直在不住的颤抖着,号码都拨好了,就是按不出那个拨打键。我犹豫了好一阵,看了看明明,他正在用那个自动削铅笔机在削着铅笔。我悄悄地走到门口。颤抖着拨通了电话。
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打电话回家了,真是不知道家里现在成什么样了,我紧张无比地听着电话里缓慢而冗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让我0觉是过了好几年一般。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通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喂?”
爸爸……我的眼泪一下子都涌到了眼眶里,化成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空气也好像是静止了一般,“喂,你哪位?”,他还不知道这是我的新号码吧。
我张了张嘴,但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除了那些急促的气流声,我们就那样耗着。
很奇怪,等了这么久,那边居然没有再询问你是谁,也没有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挂机,话筒里传来了滋滋的电流声。我还是说不出来。
我抬起头看了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望不到尽头的地平线,缓缓地放下了电话,算了吧,或许是我真的打不了这个电话了。
正当我要摁掉的那一刻,话筒里突然传来了很清晰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变了形一般钻进我耳朵里脑袋里。
“小明,你终于舍得打电话来了吗?”
我一颤,手里的手机差点跌落到地上,我抓起手机,再也没有忍住,小声地喊了一声爸爸,那声音小的,连我自己都快听不到。
“你现在在哪里?我跑到你学校,连你人影都找不到……唉,你现在终于是长大了,我也老了,再也控制不了你了是不是?”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
我听了这话心里难受极了,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滚落了下来,我伸出一只手去擦着眼泪,嘴巴张得大大的,用力地不哭出声音来,憋得我胸口抖个不停。
他也没有再说出话来,我憋了一阵就发现我再也憋不住了,这个电话我再也接不下去了,放下手机,关了机,蹲了下来,大声地抽泣起来。
整个下午我都蹲在门口,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一直到整个身体都接近麻木,才扶着门框头昏眼花艰难地站起来。我蹲着的时候想了很多很多,我想起了以前的一切一切,从小时候一直到长大,很大很大的时候,从小就这么顽皮,却有个这么严厉的爸爸一直治着我,但是他现在也居然对我说再也控制不了我了,他的确控制不了我了,不知道何处而来的悲哀溢满了我整个心头。这大概就是成长吧,这大概就是长大吧,只是我没想过儿时的梦想,到现今,却成了说不出的苦楚。
我重新开了机,几乎是开机的同时,手机就激烈地震动了起来,短信,都是短信,密密麻麻的短信,都是爸爸发过来的,一条又一条,几乎没有尽头一般,里面到处都是错别字,不成句的句子,我看了几条就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在一条一条地总结我从小到大的一切,从小时候开始的一切,点点滴滴。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父亲,我的那个不苟言笑,打起人来凶狠残忍,曾经一巴掌把我鼻梁都打断了的父亲,那个因为我作业没完成就差点把我从阳台踢了下去的父亲,动不动就威胁着要赶我出去的父亲,原来却保存着我身上从小到大留下的所有痕迹,甚至连我都丝毫没有印象的所有往事。
我打了电话过去,他接了,但是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我觉得有些悲哀,他应该也这样觉得吧,甚至我在想,我们现在还是父子吗,为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是这种属于全天下最奇怪的,不像朋友,不像父子,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像。
“你……准备回来吗?”
他终于打破沉默了。
我顿了顿没有回答,我花了一点时间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应该和他继续闹僵下去,他年龄也渐渐大了,或许我应该怜悯他,作为一个父亲,而现在我也是一个父亲了。
我轻轻地说,“爸爸……对不起……”
他似乎从我语气里听出来了,干笑了两声,轻松了很多,嘿嘿,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吧?
他接着又问,“吃了很多苦吧?”
“没有!”我马上狠狠地回答。
“好吧,随你,”他似乎有些泄气,“你就是这个性格,蠢得不得了,和你娘一模一样。”
他说,“早点回来,到家里来一趟,这一期也开学了,又得交学费了,嘿嘿,没有你在用我的钱,我心里就是有些不踏实……”
说完后,居然笑了起来,我也抑制不住,跟着他笑了起来。好像觉得突然被他打败了,原本还鼓鼓的抵触情绪,一下子平坦地无影无踪。
我笑了笑,他问我,“明明现在还在你身边吗?”
我点点头,在,现在就在那边。
我以为他想和孩子说话,就冲着明明喊了一声,他在屋子里应了一声,但是丝毫没有想出来的意思。
父亲接着说,我早就对你说过,带着孩子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说有好处啊,至少,我知道做父亲的滋味了。
他说你还嘴硬,回来啊,把明明带给我,我给他另外换了一个人家,帮你带着……
又是惊天动地的一句话,我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一下子说不出来一个字,原来我错了,原来这么久这么久之后,在我满以为我们可以互相包容的时候,他居然还是天真地以为,我还是那个容易被控制,被压迫得一句反抗的话都说不出的儿子。
我有些绝望地看了看天,很像想以前一样血气方刚地冲着他摔电话,顶嘴,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近乎于哀求,我说,爸爸,你真的要我和明明分开吗?
“你怎么还是看不到关键啊,这样做,无论是对哪一方都是很稳妥的,你理解一下爸爸,我这样做绝对是很合适的。”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我突然不知道了应该说些什么,来改变他对我们的看法。
“那我们是不是要隔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见一次面了?”心里的那些尖锐的句子,又全部躲开了,说出了一句接近于投降的话。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现在我觉得所有反驳的权利都被剥夺了,我是个多么可悲的人。
“不是,你们随时可以见面,抚养小孩这件事你干不了,你就不要这么固执了好不好,儿子,你以为你自己很厉害,可是你想想,你现在真的能干什么事?”
我呆呆的站着,手里拿着电话,机械地站着,屈服,屈服吗?只是我发现,我现在已经没有能力来反驳了,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反驳他了,也没有心情去抵触了。
我呆了好一阵,突然隐隐地觉得周围有声响,转过头一看,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我身后。他看见我,转过身跑开了。他悲哀的眼神仿佛是一把利剑,隐隐地割得我的心一块一块地掉了下来。
我静了一会儿,突然对电话那头的爸爸说,爸爸,再见?
“你什么意思?”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父子了,爸爸,再见。我拿下电话,认真地看了手机最后一眼,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留念地看了上面的号码最后一秒钟,摁下了关机。
明明一个人跑回了房子,坐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地上,眼睛里满满的眼泪,我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不想说,躺倒床上。
他似乎以为我真的要再次把他送回去了,看见我来了,一个人在那里发着脾气。
我觉得有点好笑,就任他吵闹着,说,唉,爸爸想睡一觉,明天中午就要走了。
他突然抓起文具盒,一股脑摔倒我的脸上,一只尖锐的铅笔在脸上划了过去,疼得我叫了一声,我没想过他这么一个小小的身体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站起来瞪着他,“想挨揍了是吧?”
他嘴巴歪着,眼睛里都是眼泪,不知那里来的勇气,手里的一本书又狠狠摔了过来,直直的砸倒了我的眼眶角上,砸的我眼珠子都似乎要掉下来了,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捂住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他似乎也惊呆了,开始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冲着我喊,“你还我妈妈来,你还我妈妈来,我要和我妈妈在一起,我就是和我妈妈去死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听了这话,我虽然很生气,但还是忍了,就说你看看你哭成这样,谁家小孩这么大了还这样哭,到爸爸这里来……我想把他拉过来。
“你不是我爸爸,我没有爸爸,我没有爸爸——我现在就走,我一个人,我一个人过活。”他几乎是尖叫着冲我喊着,我刚拉住他的手,他反过来朝我吐口水,一边吐一边来踢我。
原本心里就受了说不出来的委屈,被他这么一闹,我的怒火突然全部涌了上来,简直冲破了脑顶,我吼着冲他喊你丅他妈再叫再叫一句我搞死你!信不信?
“你个狗丅娘养的……”他哭着朝我大声喊道。
妈的,我冲过去就狠狠甩了他两巴掌,那声音,响得好像突然放了两个鞭炮,打完后我就难过的哭了,这两巴掌摔得我手掌都木了,我说你个报应,我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被家里赶出来了,跑到这样的矿场给你卖苦力,给你挣学费,你现在想说走就走,你要走就先割一半骨肉还给我!我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孽子!你这个前世报应,不把我害死你不会罢休。
你不配!他突然语气平静下来,反过脸来冷冷地骂了一句。
这句话就像刀子一样狠狠刺到我的心里去了,我吼道,你再给我叫一句?
我就叫我就叫……我再也忍不住了对着他的胸口就用力踩了一脚,一声凄厉的声音,我回过神一看,明明身体摔倒在椅子上,把椅脚都压断了,心里剧烈地疼了起来,“明明……”我惊叫着冲过去,抱起他,想看看他身上哪里摔了没有。
我挠起他的衣服,想看看哪里受伤了没,他一边推着我的手,一边放肆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叫中明籽你走开点。我瞪着他你还想挨打是不是?
他一点也没有理会我,继续哭着喊,你就知道把我送出去,我妈妈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有再生气,我给他把衣服放下来,用力抓住他挣扎的身体,他就像一条小鳝鱼一样用力扭来扭去,别扭着。我瞪了他好一阵,说,你以为我真的舍得把你送出去啊,爸爸为了你什么名誉,感情,事业都不要了,你还是这么不理解爸爸。
我叹了口气,别闹了,那现在爸爸道歉好不好,你打我一下,随你怎么打?
我抓起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打到我脸上,我问他这样够不够?
他挣脱掉我的手,站了起来离我远远的,嘟着嘴巴看我,不停地擦着眼泪,你就知道骗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环住他,我摸索着从兜里掏出两张火车票给他看,看看这是到哪里,你看,一个**票,一个儿童票,我们都到一个地方。爸爸当初把你接过来,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怎么会舍得现在抛弃你呢,你现在是爸爸唯一的财富了,爸爸以后还要靠你养老,现在怎么敢送你了,爷爷奶奶他们不同意就随他们吧,爸爸还有朋友,还有同学呢。
我又低头看了看明明,他也渐渐停止哭泣了,脸上一道一道的都是泪痕,瞪着眼看着我,似乎还有些不信任,我笑笑摸摸他脸上的泪痕,真是又觉得他一下子小了几岁了,越来越不懂事了。
我把他抱起来,慢慢拍着,就当他还是个小婴儿一样,刚才哭的那么凶,现在渐渐安静下来了,明明半眯着眼睛,似乎就要睡着了一般。我用手仔细地把他眼角边的泪痕擦干净。
我悄悄地把他放到床上,他眼睛一下子又睁得大大的了,“爸爸,你不要走!”语气慵懒了很多。
我说好,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笑笑说放心吧,你难道还看不出爸爸多么舍不得你吗?他不很信任地看着我,也从不知道他心里的不安全感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了,突然问我,“爸爸,我是不是真的是报应?”
我怔了怔,摸了摸他的脑袋,摇摇头,“不是,你是爸爸的宝贝。”
他说不是,以前妈妈生气了也这样骂我,他们都说我是报应。
他看了看我,悄悄地说,“爸爸,我想妈妈了。”
我听了这话,什么都没说,他又问,爸爸,我还能再见到妈妈吗?
我努力地露出一个微笑,“放心吧,你以后就慢慢长大了,长大了就可以看到妈妈了?”
“真的吗?”他眼睛里闪出一些不可思议和亮光,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一些醋意,暗自笑笑。我给他掖了掖被子,“哭了那么久,哭累了吧,睡觉吧,爸爸陪着你。”
我看了一会儿,正要走开,明明突然又睁开了眼,爸爸?
我又坐回去,他轻轻地说,爸爸,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
我愣住了,他又说,“爸爸,我不要紧的,你经常来看我就可以了。”
他的话击中了我我心里的痛处,我说不出的理由,只得狠狠咽下心里的容忍,挤出一个笑容,“放心吧,爸爸不会放弃你的”,我替他拉了拉被子,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睡吧,什么都别想。”
第二天,我让明明一个人在家,就悄悄跑到市区里去了,我不停地看着那些高楼林立的大厦,那些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他们就像是鱼儿一样在城市里自在地穿行,而我却想是海底的一只老乌龟,寸步难行。我用公用电话打了电话给班长,应该要买书了,先把书费给他,而且明明的入学的那些费用也要趁早交了,免得生事端。
然后跑去看了站台,到最近的工行居然有8站,真不知他们怎么设点的,原本想走路,后来想想还是花一块钱坐公交吧。
静静地等着车,太阳很大,已经是下午了,周围都是人,很久后笨重的公交缓缓驶来,我手里拿着零钱,准备挤上去占个座位。
报站台的女声响了起来,人群突然猛烈往车门挤着,我还没动作,就被挤得动弹不得,我皱了皱眉头,一手攀着车门口。快要上去的那一刻,左裤袋的手机动了动,我突然意识到有人在动我手机,下意识地用手碰了一下,这时候右边裤袋猛地一拉,我伸手一摸,钱包不见了。
我的全身瞬间就冰凉了,我所有的钱,还有火车票也在里边,急忙往下挤着,一边挤一边扯开嗓子喊起来,抓小偷啊!只见几个人分头朝四周飞快地跑了开去,我挤出人群,差点哭了起来,“抓小偷!”,用力盯着其中一个追去。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了,周围密密麻麻的都是平房和小巷,我追着他左拐右拐,跑得我脚都快软了,但一点都不肯放手,我不停地想,我要是追到了他,我也不问他要钱,也不要他还我钱包,我只求他把那两张火车票可以还给我,让我可以回家。我一边跑着,一边喘着大气,捂着胸口,眼睛里直冒金花。我不停地追着,不停地跑着,只记得身边的街道越来越短,越来越窄。
终于,终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了,他终于停了下来,在前面巷子的最里边,太阳亮晶晶的,他站着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一丝丝得意,我觉得最后的希望又来了,跑过去,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你把——”
第二个字还没落音,喉头一涌,头上突然狠狠被砸了一下,我只觉得整个头骨都在来回震动着,回过脸,几张恶狠狠地人脸,“——嘣——”,我还没有意识过来,又一根木棍狠狠砸了下来,砸到太阳穴上,脑袋嗡嗡响了一阵,下巴磕到了水泥地上。这次我再也没有机会睁开眼,甚至是看一下太阳在什么方位。
这一下我整整昏睡了一整天,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才昏昏沉沉地苏醒过来,什么意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窗外的太阳已经没有那么大了。用力悄悄地爬起来,扶着墙壁站着看了看周围,视线一阵模糊,我摸了摸后脑勺,还是很疼。
抬起手,手表玻璃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我看了看时间,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如死灰一般,我也什么事情都不愿意想象,不愿意怀疑,也不愿意担心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走了多久的时间才跑回去。
我回去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跑到门口,房门紧紧地关着,我朝里面望,一个人影都没有了,明明,明明?我用力拍着门,最后用力把门撞开。
我惊恐地坐到床上,被子没有叠,乱乱的,我看了看四周,明明摆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已经都整齐地放进了书包。没有开灯,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我没有再喊,只是翻来覆去地找着,但是什么都找不到,什么痕迹都找不着。
我盲目地乱找了一通,开始朝着市区跑去,这孩子会不会跑到火车站找我去了?
跑到火车站,我一口气跑进站台,终于体力不支躺倒地面上,仰天躺着,大口地喘着气。
在火车站转了一圈又一圈,到广播站发了无数遍的通知,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连个影子都找不着。但是他还会想到什么地方呢?
我把火车站找了几遍后,终于不再找了,**不文明用语屏蔽**在火车站前面阴暗的墙壁上,听见大厅里传来了灯火通明的温暖的女声,K89次,前往上海方向的旅客请到三号门检票……
我低下头,用力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膝盖上磨破了,我什么都没说,转过脸,开始慢慢地往回走。
开了灯,我仔细地看了看明明的小书包,每一本作业本上都工工整整地写了自己的名字,中明明。铅笔盒里每一支铅笔都削得尖尖,我摸了摸,眼泪终于潸然而下。
我悄悄地把他的书包整理好,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心脏突然激烈地跳动起来,马上跑了出去。
我想起了我们以前每天都要去的那一个地方,这是我最后可以想象到的地方了。
一口气跑到矮矮的悬崖上,海风很大,海浪一声一声地拍打着海岸,空气里四处弥漫着说不出来的海腥味。“明明——”我双手握起来喊着。
手电照来照去,但是这个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旷旷的。我来回地喊了几遍,渐渐地喊不出声来,明明——,还是没有,我喊了最后一声,慢慢地坐到地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静悄悄的夜晚,除了呼啸着的海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这样的夜晚,我还能忘记吗,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另外一种可能,马上掉转头开始猛地朝着小路跑去,心里在一瞬间有了一个最坏的想法。
跑到崖底,一大片狭长的海滩,我跑过去,一大群的海鸟被惊起,呱呱叫着一大片飞了起来,那种鸟粪的气味呛得人眼睛生疼,我来回照着,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
“明明!”,果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我飞奔了过去。
一把抱住他,他身上冰冷冰冷的,我用手电照着他的脑袋,他眼睛紧紧地闭着,我不停地喊着明明明明,明明明明,他脑袋上一滩的血,都已经结痂了,手上到处是伤口,血印。
我蹲下来,把他的身体抱在我怀里,想温暖他的身体,他的身子很软很软,我一边抽泣着,一边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身体。
看到这情景,我吓得不知所措,失声大叫起来,不停摇晃着他。
好一会儿,他嘴唇终于动了动,我急忙喊明明明明,爸爸来了。
他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慢慢地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小声地说了一句,爸爸,我找到你了。
我哭着说儿子,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他仔细看了看我,从眼缝里,他的黑眼珠闪了两下,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我不停地摇不停地摇,喊着他的名字,他也不肯再睁开了。
一只手把儿子背到我背上后,我开始死命地奔跑,朝着大路,朝着那条黑暗的看不见任何方向的大路奔跑着,巨大的海风不停地灌进我的耳朵里,嗖嗖嗖的,吹着树林里的大树发出嚎叫般的声响,来回呼喊着。我跑了一阵,丢掉手电,靠着一点点来自星光的微弱光亮,双手护着明明,朝着前方拼命地奔跑。
我不停地跑啊跑,耳朵里嗡嗡直叫,分不清到底是海风的声音太大,还是我的嚎叫声太大。
心里乱做一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锢束住了一样紧紧地在胸口跳动着,我不停地跑啊跑着,回路上那个小道一不小心,突然脚葳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滚落到了几米深的沟渠里,我慌忙爬了起来,摸摸明明,抱起他,他全身都软绵绵的,像一个支起来的木偶一样了。我轻轻地抱起他,放到背脊上,爬上去,抱起他接着拼命跑着。
我一口气跑到最近的小医院,大门紧闭,我用力地敲打着大门,这个小医院已经关门了,里面一丝光亮都没有。
我想喊,但是刚发了一个音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完全坏掉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敲打了好一阵,我不停地看着怀里的孩子,他一动也不动,小手凉凉的,我敲了一阵,看看孩子,把下巴挨到他额头上,又继续使劲敲打着大门。
二楼灯亮了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要敲了,什么事啊,敲得这么厉害。
我抬起头,张开嘴,但是我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像个哑巴一样依依呀呀地尖叫了几声。
这个时刻,我难过的大哭了起来,我想说你们救救我孩子吧,求求你们了,你们救救我儿子吧,但是我真的不会说话了。
张开嘴呀呀叫唤了半天,我捂着胸口,捶打着肺脏,憋得我难受地大哭起来,我把孩子平摆到水泥地上,跪下来朝着她开始磕头,额头撞击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每撞一下,我就抬起头看一眼那窗户,又接着磕头,担心她听不到,我磕得很响,用力把额头撞击到水泥地上,磕得耳朵里嗡嗡直叫,我心里不停地喊叫着说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孩子吧,求求你救救我孩子吧。
我跪在那里,孩子就摆在我面前,一动也不动,我磕了一会儿,又去摸摸他的细细的小手,明明,要是你真的走了,爸爸也不想再活下去了,晚风翻过来又复过去地吹着,一遍一遍地穿过窗户和大门,呜咽着声音,我看着地上明明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的衣服,一遍一遍地哭着。
午夜的高高低低的黑色云彩一大朵一大片的在空中随着海风急速地奔驰着,海风紧贴着大地发出呼呼地哀鸣声,星星消失了,月亮也消失了,远处的海洋伴随着寂静的街道刮过去的风声,一起悲哀地嘶吼着,天色越来越黑,看不见光明的黑暗慢慢地吞没着这一片大地上的一切。
明明出生的第三天。他睁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个新鲜的刚来到的美丽世界里,新奇地看着,用手胡乱地抓着什么东西,妈妈在身旁怜爱地看着他,伸出一个小指头给他,小明明冲着妈妈甜甜地微笑着,软绵绵地抓着妈妈的手指,想抓住摇一摇。
明明出生的第一个月,穿着小baby衣服的小明明,戴着一个软绵绵的帽子,已经跟着年轻的妈妈一起坐着火车远走他乡,他们要相依为命一起跑到外省去生活了。还没有什么力气的妈妈,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小明明,另一只手紧紧地在人潮中攀着火车的车沿,用劲爬上去,她不停地看着怀抱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明明,嘴角露出了一个看不见的苦涩的笑容。
明明出生的第三年,我们可爱的小明明已经会走路了,他一只手抓着拨浪鼓,对着旁边弯腰在凌晨开始做早点做到现在的妈妈,笑着用力地敲打着,他说妈妈妈妈,你挣钱我不打扰你,我很乖地坐在这里。
明明出生的第五年,妈妈的身体已经不很好了,但还是坚持跑到私营老板那里领加工料回来加工,租了一台破烂的动不动就故障的旧缝纫机,一手护着机器一边拼命地加工衣料。明明已经是一个懂得保护妈妈的小男子汉了,他跑到外面去,但是没有一个小朋友愿意陪他玩,他讨好地走到小朋友群里,他们就联合起来把他推倒在地上,用小石头砸他,骂他小杂种,把他的很廉价的衣服脱下来扔得远远的。
明明委屈地跑回来,哭着问妈妈,妈妈妈妈,我爸爸在哪里,为什么我没有爸爸。
妈妈无数次地面对了这个问题,很不耐烦地用套话回答他,爸爸在远地上大学,毕业了找到工作了就会来找我们的。
明明已经快七岁了,他变成了一个既勇敢又乖巧的小小男子汉,会在妈妈早上病的起不了身的时候跑几条街道去给妈妈买早点,当妈妈身体虚弱地晕倒在缝纫机旁边的时候,哭着跑出去喊人来救救妈妈。而这个时候,妈妈也已经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日子可能就要结束了,她在最后的一个虚弱的周末里,陪着孩子走到城市的游乐场,去那个他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去过的游乐场好好玩了一场,买了许多很漂亮很漂亮的衣服。这个时候妈妈是不是在想他那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爸爸呢,她虚弱地靠在游乐场的站台上,天空那么亮那么亮那么白那么白,这个世界那么繁忙无比,而自己却这么无力生存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她低下头最后地深深地看了深爱的儿子最深刻最慈爱的一眼,天上飘过的云朵成了世上最后的最亮的一幕,直到耳边明明剧烈的呼喊声哭泣声越来越弱,越来越遥远,遥远到失去了一切的色彩和可能的存在……
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醒过来了,我趴在床头,脑袋就靠在明明的脑袋旁边,一只手轻轻地拉着他的小手。
如果明明醒过来的话,他手指稍微动一动我就会马上知道的。
医生说了,如果几小时内还不能醒过来的话,就要马上送大医院去。
抬起头,明明的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绷带,面容苍白,嘴唇也干燥得失去了水分,摸了摸他的脸,还是那样凉凉的。
我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站起的时候两条腿都在颤抖,手扶着床头也在不断地抖动着,但还是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我一步都舍不得离开病床上的儿子,生怕离开一下,他醒了,看不到爸爸。
时间很长,但是我丝毫都不觉得长,我不停地看着那些输进明明体内的透明液体,期待着这些药物可以在他体内发挥出效应,让明明的机体,细胞都可以恢复过来。
医生又过来了,他神色严肃,我们走到走廊,刚要说点什么,里面邻床的人喊了一句,“快来,这小孩醒了!”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完全没有意识地冲着病房里跑去,“明明!”
我冲进去一下子扑到明明身上,一只手抓住他的手。
明明的眼睛微微地睁开了,他无神地看着我,手指软弱无力的动着,仿佛想捏什么东西,我喜得不得了,又哭又笑地抬头对医生说,我儿子醒过来了!
他也微微露出了笑容,也把脑袋凑了过来。我一只手扶着他的脑袋,把脑袋轻轻地凑到他脑袋上,他脸红红的,嘴里仿佛在说着什么。
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那些声音又小又碎,周围,屋外的声音不断地干扰着,实在是分辨不清,我没有放弃,一直守着听。
好久好久,才终于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他一直在不断重复着说爸爸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如同刀绞,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不文明用语屏蔽**在他耳朵边轻轻地告诉他,你没有对不起爸爸,爸爸没有怪你,是爸爸的错,一切是爸爸的错,是爸爸对不起你,是爸爸对不起你……
我的儿子终于就醒过来了,我没有失去他,他也没有失去我,我跑到医院食堂好好暴饮暴食了一顿,买了稀粥回来给明明,他这么久没吃东西了,身体应该虚弱得很吧,我给他放了很多的糖,知道明明喜欢吃甜的东西,而且现在补充糖分也对恢复力气很有效果。
来到病房里,明明已经比开始清醒很多了,眼睛睁的大大的,我冲着他露出一个很大的笑脸。
我把碗放到床头柜上,用被子和枕头把他的脑袋垫得很高很高,让他身子可以直起来一点,他脸上也微微带着笑,我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半勺,用嘴吹了吹,亲自用嘴唇试了试烫不烫才慢慢放到他的嘴巴前面。
“张开嘴”,我说。
他微笑着张大嘴巴,我把勺子喂到他嘴里,看到他慢慢地咽下去。
我很满意地看着他的动作,看见他这样,我仿佛就看到了所有的希望,我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着,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抑制不住。
“喝水吗?”
他点点头。
我端起水杯放到他嘴边。
喝了几口他就呛住了,轻轻地咳嗽起来。
“慢点喝啊,”我站起来,慢慢拍着他的背,“好些了吗?”
“爸爸……”他轻声地说着。
“嗯?”我问他,“什么事情?”
“嘿嘿……”他笑了两句,笑容很狡黠很弱小。
“爸爸,生病其实很好。”他很小声地笑着说。
“你这孩子怎么说这样的话!”我故意嘟起嘴巴。
“生病了,你就可以每天喂我吃饭了。”他很轻很轻咯咯地笑起来。
我怔了怔,也笑着说,那我以后每天都喂你吃饭好不好?
“嗯!”,他开心地点点头,听到这样撒娇的话,我也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明明躺在病床上,嘴唇微弱地张开着,眼睛半眯着,他经常会变得很烦躁,伸出手去抓脑袋,但是碰到脑袋后又会疼得哭起来。医生说有些药会让人烦躁,而有一些抗生素点滴的时候会很疼,我坐在他旁边,有时候看见他不安稳的样子,心里着急却没有办法,只能捉住他的手。
“明明,勇敢点,忍一忍。”
他一边细细地哭着,一边点着头。
我跑到市区,把以前在学校里预支的学费,把所有能弄得到的钱都弄了出来,甚至不惜撒谎让同学给我寄钱来。我想,如果不是到了这一步,我也不会这么做的,拿自己最后的信誉作抵押。我想,无论如何,先把明明的伤养好了,什么都可以慢慢来处理的。
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医院的消费会这么高,才几天功夫,辛辛苦苦借来的几千块钱就快花完了。
明明总是低烧不退,嘴唇烧的很干很干,裂成了一条一条的裂缝,我不时拿着棉签蘸着清水给他抹着。我喂他肉汤的时候,他似乎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吃一口,会含在嘴里很久很久都咽不下去。我看他吃的实在太痛苦,就说,实在吃不下就吐出来吧。
他果然就慢慢地把口里的肉末都慢慢地吐了出来,吐了很久,似乎把所有吃进嘴里的都吐了出来了。我看到后心里很难过,把他平放了下来,“那好好躺一会儿吧。”他很乖巧地躺了下去,眼睛又闭了起来。我问医生,他安慰我说这是一个长期的修养,以后的情况会慢慢好起来的。听了他的话,我才稍稍安了心。
这天我重新回到了矿场,要求重新去干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次要在这里做多久才能把这些花费填回来。这下我就更忙了,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守在他身边了,我笑着告诉他,“明明乖,爸爸现在重新去上班了,你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听话,爸爸下工了就来陪你。”
他眼睛里闪了闪,露出一个笑容,他笑着点点头。
我觉得有些心酸,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离开明明,又一次走进了那个我以为从此以后都不会再跨进的矿场,我的心就像是被完全桎梏了一般,仿佛也没有了知觉,但是我想,这样也好,这样我就不会时时刻刻惦记着明明了。
明明的情况不是很稳定,有时候他会笑着和我说今天好多了,有时候我过去的时候,他脑袋贴着床头,一动也不动。我看到他这样,却什么都帮不了,每天除了祈祷着,还有可能就只有更加拼命地干活了,我的手掌越来越粗糙,手上的死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我开始在医院给手扎上了厚厚的纱布,但是似乎什么效果都没有,一回到矿里,手掌上新伤加上旧伤,到后来疼得我都感觉麻木了。但是这样,或许更好吧。只是我给明明喂饭的时候,他会说爸爸,你的手在抖,要么说,爸爸,你手上又流脓了。我嘿嘿一笑,“我这里都是小伤,皮外伤,你好好修养,快点好了,我们就回去了。”
他总是很羞涩地朝我笑笑,仿佛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一样。
医生说明明老是低烧,考虑给他捡中药。明明开始变得很疲惫,一天到晚都在沉沉入睡,我想他是太累了吧。有时候我走到他身边他都不会发现,我摸摸他的额头,好一会儿才醒过来,冲我笑笑。而我给明明买的伙食也越来越差了,到后来,连肉都买不起了,我只好低声下气地去求食堂的大妈,她都认得我了,悄悄对我说,我每次给你单独盛好吧。我领过那个饭盒后发现,原来她悄悄地在最底下给我藏了一些肉丸子,她每次都从别人的菜里给我分一点。我朝她鞠躬,她很不安地朝我挥手,急忙说快去吧,要不饭都凉了。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就坐在医院的门口,看看远处的夕阳,数着日子,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有时候看看天色渐渐暗淡了下去,有时候又看看黎明天边火烧般的朝霞,天上的星星在慢慢变幻着,我总是安慰自己,经历,经历,这些都是宝贵的经历。而我,也想着明明的身体在慢慢好转,很快就有可以在我面前活蹦乱跳了,又会笑起来,这大概也算是苦中作乐吧。我每天都在向上天祈祷着,祈祷着明明可以快些好起来,我现在变得越来越迷信了,总是固执地认为,这些单纯的虔诚可以发挥作用,但是又开始相信宿命,相信报应。只是我不知道上天会不会怜悯,这一场恶作剧式的游戏,或许就是他们惩罚我洗不清的罪恶吧。如果真的要惩罚的话,我希望是我,而不会连累到我的孩子。
这天早上,明明很早就醒来了,眼睛一直睁着,我给他擦了擦脸,又洗了洗小手的时候,他没有像平常一样露出一副很厌恶的样子,似乎有了一些笑意。我看了看他,把脏水倒了出去。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突然睁开眼,露出一个笑脸,“爸爸”,我凑过脸去。
“扶我坐起来吧。”他轻轻地说。
我说,“你不舒服就躺着吧。”
他慢慢地笑了,“爸爸,我今天觉得好了很多了。”
我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他的笑容很真诚,“爸爸,今天上午别去上工了,陪我好吗?”
我不停地看着他,但是他看上去似乎真的好了许多了,前两天医生也告诉我说明明的情况稳定了很多,我看看他渐渐精神起来了的面孔,悄悄地笑了起来。他睁开眼开始环顾四周的一切,小腿偶尔还摆动两下,我心里的石头渐渐地落了下来,难道明明真的慢慢恢复了吗,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明明转过脸来,“爸爸,我想吃辣的东西?”,他撒娇般地说。
“你还吃辣椒,我告诉你,半年内你都别想吃辛辣的东西了。”
“哦”,他似乎有些不悦地说,“爸爸,我的铅笔都削好了吗。”
“嗯,以后要好好学习啊。”
“嘻嘻”,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我走到窗户边,打开窗,上午房间里吹进了一丝丝的凉风,坐了回去,他提议,爸爸,你坐我身边来好不好。
我说好,我坐到他身边,他用力地想把身体移开一点,我帮他移开,侧着身子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我们的脑袋挨得很近,连鼻子都快凑到一起了,交换着同一片空气。
明明似乎长吁了一口气,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爸爸,你还记得我刚开始的时候来到你那里吗?”他转过脸来认真对我说。
“……记得。”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笑了起来,“其实,我刚看到你,就知道你一定是我爸爸了,第一眼就认识。”
“嗯,呵呵,我也是,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了肯定是我亲儿子。”
“看见你的时候,你还带我去麦当劳里吃东西,我好高兴,因为妈妈说过,找到爸爸了,我们就不用受苦了,我就可以不受欺负了。”
嗯嗯,我点着头,鼻子突然变得酸的要死。
明明继续说,“我那次被送走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把我接走的。”
我说嗯,这时明明体力仿佛也慢慢恢复了一般,一拨又一拨地回忆着以前的事情,他还告诉我说我这辈子最高兴地事情就是找到了爸爸了,我终于有爸爸了,好高兴。看着他越说越兴奋,我高兴了一阵,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心里有些乱,说不出为什么。就说明明你别说话了,现在你体力还没恢复,不要说太多的话了。
他很听话地停止了说话,抿嘴笑着。我摸了摸他的小鼻子,睡一会儿吧,爸爸也陪你睡一会儿。他点点头,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我一碰到他的额头,他就闭上眼睛,我的手已经被磨砺得什么温度都感受不到了,只好放了下来。
上工之前,我又最后一次跑到明明的病房里看了看他,他手伸了出来打着点滴,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孤零零的一个小小的身躯,身子微微地蜷缩着,闭着眼睛,状态又差了一些。
我心里涌上了很多的说不出的悲伤,憋在胸口,出不来又咽不下去。
我慢慢蹲到他面前,明明知道我来了,微微地睁开眼,看着我露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
我也看着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明明听话,在这里打点滴,爸爸收工后来看你。”我摸摸他的头发。
他很乖巧地看着我。我站起来背过身去,走了开去。
那时我还不知道明明的身体其实已经到了那步田地,那天我工作的时候心里不知怎么老是七上八下的,集中不了精神,几次都差点出状况。工友看见我这个样子,关心地问我,要不要休息下?我抬起头,惨笑着摇摇头。正好到今天,身上的钱都用光了,我心里也一直在想着一件事情,昨天晚上的时候,医生就和我说过,最好可以把明明送到大医院去,所以我今天一天都在想这件事情,来的时候,我特意掏了所有的口袋,但是可笑的的是所有的口袋连一块钱都没有了。我在矿下的时候,心急如焚的几次想开口朝工友借,但是话到嘴边了又咽了进去,我知道大家都很困难也基本再也借不出了。我犹犹豫豫地拖着刚挖的矿土,感觉一点劲都使不上来,心里想着明明还等着我的钱来治病,但是我连一块钱都找不到了,脸都焦急得僵硬了。
结果,没想到会这么快,才过了一个小时,就有电话找我的,说是医院打来的,我心一慌,跑过去的时候差点脚软地跌倒。
我转身就跑起来,心脏跳得好似要蹦出来,脑袋里乱糟糟。
医生看见我来了,飞快地走出来,“马上准备钱,送到大医院去,越快越好!”
我眼前一黑,不敢相信“是不是明明……”
他看了我一眼,轻轻点点头,“已经昏迷了,你要速度了!”
我什么都没说,呆了呆,头重脚轻地转过身,走了几步,慢慢扶着门框,慢慢地坐到了地上,我的手上,脸上,身上都是厚厚的煤灰,我看了看自己粗糙肮脏的双手,眼泪开始汹涌地往X L,我慢慢地把头靠在膝盖上,不想再说话,也不想再动弹了,一身的酸疼,我很累,真的累了,累得我只想睡觉。走廊拂过的微微的细风,冷得让人直颤抖。
不记得在地上蹲了多久,我扶住墙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慢慢地回过身,缓缓地朝着医生走了过去,他也抬起了头看着我。
我缓缓地走到他面前,傻傻地看着,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嘴张了张仿佛想说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膝用力地跪了下去,撞到了地板上,我低下头去,说我要卖肾,求求你告诉我……
我以为我会很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我以为我会拿出一个做父亲应有的风范来,我以为我还可以保持住在明明面前一惯的伟岸的父亲形象,但是,还没说出这几个字,我就已经崩溃了,我的眼泪突然就像决堤了一般,哭得喘不过气来,鼻涕水也全部流了下来,我拉住医生的裤腿哭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他扶了我几次,最后扶不动了,也蹲了下来,他不停地拍着我的肩膀,不停地说我理解你,我理解你……
他说,现在都只能捐不能卖,你还这么年轻。他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一定要塞到我手里来。
我抬着头看着他慢慢走出了房间,有些茫然地依着桌脚,手里捏着那两张薄薄的一百块,突然觉得很冷很冷,一股看不见的寒意,正缓缓地从地板上升,慢慢钻进了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我全身缩成一团,冷的我不停地颤抖起来,不停地抖动着。
我最终还是打电话给了我爸爸,很短的时间,但是我站在电话机面前,却觉得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了。
这不仅仅是一种屈服的表现,更加是一种对自己的报复,一种对自己毫无能力的羞辱。但是,这个时候,我还有父亲可以依靠的。
我拿起电话又放下,拿起又放下,不知道犹豫了多少次,才战战兢兢地拨了那几个号码,仿佛是条件反射,即使仿佛已经很模糊的电话号码。
我肿着眼睛,浑身无力地靠在电话亭上,等待着电话里嘟嘟的声音。
挂了电话后,我很平静地走了出来,眼泪开始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慢慢地流了下来,汹涌无比,怎么擦都擦不干。回去继续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醒过来的明明。
第二天下午,我忘神地守在明明病床前,发呆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明明。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塑料袋响声,我缓缓地抬起头去,一个中年男人,微微倾斜地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站起来,奇怪地朝着他走了过去,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眼睛里满满地装着眼泪,我才发现,原来,这人居然是我的父亲,这个高大的男人,伟岸的男人,原来是我爸爸。
他说,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的头发都全白了。
他伸出双手,伸过来抚摸我的头发,他哭着说,儿子,儿子你怎么这么傻,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我也用力地哭泣着,我的眼泪开始朝着眼眶,开始顺着脸颊不断地不断地流着。
我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不会说了,我抱着他不停地喊着爸爸爸爸,爸爸爸爸。他也反过手来抱住我,他哭着说你看看你把你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看看你把你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我哭着说爸爸爸爸,你救救明明吧,你救救明明吧,他就快死了,医生说他就快死了。
他也哭着说不出一句话了,只是不停地点着头,不停地点着头。
我紧紧地抱起一动不动的明明,抱起他柔软瘦小的身体。一刻也不愿意松手,一刻也不愿意松开哪怕是一丁点,一丁点,不想再放开手。终于,终于——离开乱糟糟的医院,离开乱糟糟的工矿,离开乌烟瘴气臭气熏天的提炼区,远离造孽着万代子孙的废水区,车辆开始快速地进入了高速公路,天空很高很高,一如我的心情一样空旷。看着路边一掠而过的乡村,那些破旧的砖瓦房,土房,空洞的红砖房,路边的冒着滚滚黑烟的土炼矿场,我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进入了一个亘古不变的梦境,梦境里是一个又一个的循环,我走啊走,走啊走,却怎么也走不出这个迷宫,永远也走不出这一个荒谬的世界。
梦境里,整个世界只留下了我一个人,一个人在这个苍茫的宇宙上,孤独无比,焦虑无比,我惊恐万分,朝着上下左右不停地走着,叫着,回声从四面八方回荡过来,一声一声一声一声地回到我的耳边。看不见的暮色,慢慢地把我整个人都全全地笼罩住,那些浅黄色的暮色中,仿佛一切都将结束,又仿佛一切就像刚刚开始一样,仿佛整个世界将重新演过一遍。我朝着雾气弥漫的黄色光雾里慢慢地,孤独地走着,最终消失在这无边的晨光中……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仿佛醒过来就可以步入重生一般,永远都不会有任何痛苦和挣扎的新生命一般。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深沉梦境里,轮回循环中,我一次又一次地遇见了明明,一次又一次,永无休止般的,遇见了第一次看到他畏惧害羞的样子,第一次拉着迷惘无比的他离开婆婆,走向漫长街道的另外一个人生的样子。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绎着同样的场景,第一次被我拉走的时候的样子,他手指抠着衣角,一手拉着我的手掌,用畏惧而又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我旁边座位上坐着一个孩子,他穿着黄色的T恤,白白的短裤,胸口是一只很大的突出的白猫脑袋。神情紧张,可能是我的冷漠和不耐烦导致的吧。他两手合在一起紧紧地握着手里的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着他所有的衣服,还有他的玩具,书本——送他来的婆婆说,他是个很爱学习的好孩子呢。这是我第一次带着这个孩子的时候。
明明的手指柔软的在口袋边上抠啊抠着,头低着,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爸爸。
她坐下来对我说,你真幸福啊,这么小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了,你看看你儿子又聪明又乖巧,还这么漂亮,你好有福气的!
我苦笑了一声,想把孩子抱到身上来,刚一抓住他,就被他拼命的反抗哭闹挣脱开了。
“不吃拉倒,不吃你就饿吧,让你吃东西还得罪你啦你去外边谁给你吃!”
抬头看看他,眼睛鼻子嘴巴扭曲着,他的眼泪在眼眶里闪啊闪的,嘴巴歪的很厉害,他哭了,还是没有声音的。是因为害怕我吗,是因为对以后的生活充满恐惧感吗?
“爸爸,我想把明明接回来?”我小心翼翼地说。
“接回来做什么?他在外面很好啊。”
“但是他毕竟是您亲孙子啊, 老在别人家也不好吧?”我嬉皮笑脸的。
“啪——!”狠狠地一声,一巴掌甩了过来,整个世界黑了几秒,从眼角到嘴巴,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眼角好像已经打破了般剧烈疼痛。
我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路上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来到了步行街的地下购物场,乘着代步电梯慢慢地来到商场,里面人声鼎沸,顶上挂满了各色气球,中国结,彩条和流苏,看起来一派喜气洋洋的春节氛围。我说,明明,今年是你第一次和爸爸一起过年,想吃什么尽情地拿吧。
他高兴地跳起来说,“我要买那种嘴里可以起泡的可乐糖。”我走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看手里牵着的这个小小调皮的小孩,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是那么的甜蜜。
明明7岁生日的那个夜晚,明明用力把嘴唇凑到我耳朵边上,他轻声说,“爸爸,带我回家吧。”
我有些惊奇地转过脸去,他似乎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我把他放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问,明明,这其实是你的生日许愿对不对?
他悄悄地点了点头,嗯,我把他抱了过来,爸爸现在正式答应你,以后,从此以后都会把你带在身边,保证再也不会把你送出去了,好不好?
嗯,他笑着轻轻点点头,爸爸,那我们来拉钩吧,不许再反悔哦。
嗯,决不反悔。我们一只大手一只小手,小指拉在一起。
那一天,我们笑的是那么开心,仿佛再也看不到往后日子的苦楚和曲折,也仿佛不再会有任何的黑暗和崎岖了。
我们抬起头,天地间,一层薄薄的雾气弥漫着这片广袤的陆地,我们和所有土地朴实的子民一样,静静期待着,就像小鸟期待飞翔,黑暗召唤黎明,就像黝黑的土壤期待着早春的甘露的滋润一般,期待着地平线的喷薄而出的红日,用温暖慈爱的双手抚慰黑暗创伤的大地。
N年后……
明明后来终于醒过来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变得笑容满面。我坐在他身边微笑看着他醒过来,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伸了一个很大的懒腰,伸出手掌递给我。
“爸爸,拉我起来啦。”
我扶着他坐了起来,坐在他面前,我居然欣喜地忘记了要怎么说话了,他也是,只是微笑着对望着我,仿佛要重新认识我一遍,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那一个有着明亮光芒的下午,我的明明终于醒过来了,我的手一直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他也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我们只是对望,却忘了要怎么说话。
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都微笑着看着彼此,仿佛才刚刚认识。后来很久后明明对我说,“爸爸,抱我到窗户边吧,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于是静静地抱着他走到窗户边,用力地拉开了厚厚的两层窗帘,窗外的风景一下子跳现在了眼前。
这时窗外呈现出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繁华的城市正慢慢地在笼盖着的夕阳的包容下,挣扎着活跃起来,漫天看不到尽头的昏黄的云彩笼罩着整个苍穹,映射出迷人的金黄金黄的颜色。那颜色,似黄金,似浓墨,一笔一笔地浓妆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整个房间笼罩在一派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只能意味地光明之中。我慢慢扭过头去看明明,他的脸上身上也被这黄金的颜色,涂抹浓得让人不能直视,但是他眨着眼睛看我的时候,那黑瞳的眼瞳,又让我感觉到了他的直指人心。
“爸爸。”
“嗯?”
“我刚才梦见妈妈了……”
“哦,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嗯,她说我长高了,还长漂亮了。”
“哈哈,那她一定很高兴吧。”
我们于是对视嘻嘻笑了好一会儿。
“爸爸”,他低下了头,似乎想说什么,“我现在想妈妈了”。
我没有说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嗯,爸爸明白”,我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头发,“其实爸爸一直都明白。”
“爸爸,我也很想你的。”
我微笑着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了,夜空开始慢慢地吹过不知名的微风,一如整个夏夜的香气一般,沁人心脾。
爸爸其实一直都知道,爸爸其实什么都知道,爸爸也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白的。明明,爸爸一直都只希望看见你开心,爸爸一直都只希望可以看着你长大,长大,仅此而已。爸爸希望你能有一个完美的童年,一个健康的青年,看着你长高,变强壮,变成一个真正的大人。可是,无论以后会怎么样,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够快乐而已,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明明,我祝福你以后的旅途会一路顺风!明明,祝你好运!
后来后来,终于终于,很多很多年又过去了,后来我们都回到了家里,回到了学校里,后来终于终于这段记忆也渐渐越来越远模糊不清,渐渐消失在记忆里,后来我们都一起长大了,明明也从一个小小弱弱的小孩,慢慢地慢慢地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帅气少年,我也不知不觉长成一个高大成熟的男人了。明明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可以看到一个弱弱的酒窝,怎么看都是坏坏的笑容。每天背着书包,痛苦而又幸福地走着我觉得似乎才刚刚过去的老路子,有时候会偷偷地余钱给我买礼物,而自己头发都老长了都不想去剪,还很有理地和我说现在流行长碎发。
这一天阳光灿烂,我拿着相机,带着已经大大的明明和他小小的妹妹,我要给他们兄妹照一张合影。
他们站到花丛中,他们年轻的面孔令背后开的灿烂无比的粉红色花朵黯然失色。“明明,和妹妹靠近点!”我说。明明就很会意地把脸靠近妹妹,抿嘴做出一个笑容。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明明,你怎么一照相表情就那么白痴啊?”
他不以为然地告诉我,“都是你,一点都不会捕捉镜头,爸爸,你越来越落伍了!”
“嘿嘿,你小子敢说爸爸老?”我故意装出一副要揍他的模样,坏笑瞪着眼看他。
我终于结婚了,她理解和支持明明的一切。吃饭之前,我说,等明明一下,她也坐下来和我一起等着。在我们结婚之前,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给她讲了关于我和明明的故事,她一直静静地听着,嘴角总是保持着不变的微笑,但是最后的时候,她却流泪了,她不停地转过脸去,擦掉脸角上的泪水,眼睛也红红的。我觉得有些欣慰,因为,我觉得她一定会是一个好妻子,也可以做一个明明的好妈妈。我一直是用这样的态度,这样的标准来给明明选择新妈妈的,虽然我不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但是我相信他一定可以理解我的用心良苦。
我终于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那一天,我带着明明跑到西餐厅,我高兴地对他说,明明,现在爸爸终于有挣钱的工作了,以后只要你喜欢,爸爸就带你吃你喜欢吃的东西好不好?
他兴奋得脸在暖气的作用下红红的,围着厚厚的围巾,他也高兴地说,爸爸,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我给他铺好餐布,看着他生疏地拿着刀叉的时候觉得特别搞笑,我看着看着,突然在那一个瞬间,那一个罅隙中,突然想起了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牵着他来到麦当劳吃东西的情景,他的眼神一直低着不敢抬起来,手指微微抠着衣角委屈的样子。我偷偷地笑了起来,我在想,想不到一下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儿子居然变得这么大了,而我也变得这么成熟了。我低下头去笑了好一阵,但是笑到最后来的时候,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掉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到了餐桌上。我想,或许这就是人生吧,我们总是要被迫向前看,我们一次一次地被生活捉弄,被生活欺辱,但却只能强颜欢笑,等待着最后的幸福的曙光。
那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大雪,我们慢慢地走了出去,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大雪纷纷攘攘地,一大片一大片地从天空掉落下来,在路灯的橘色光芒照耀下,就像一个个一个个的小天使,不停地飞舞着,无数的小天使,跳着舞蹈,拉着手,慢慢地从天而降,他们欢快地,高兴地,唱着歌曲,尽情地舞蹈着,我呆在那里看了许久许久,这个时候,我仿佛真的看到了明明,他也在其中,他和身边的小天使一齐快乐地跳着舞蹈,跳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着我,爸爸,圣诞节快乐哦~
我才发现,原来圣诞节已经悄然降临了,无数的商店玻璃橱窗上摆满了红红的圣诞帽,里面的漂亮的圣诞树上闪着光,寒风中,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显示出Merry Christmas的字样。
嗯,圣诞节快乐~我悄悄露出了笑容,抖了抖大衣上的雪花。
在那之前我准备结婚前的某个时候,我还特意带着上刚初中一年级的明明去了一趟他心里一直牵挂着的地方,也是他失去了妈妈的地方。这个以前看起来乱糟糟的城市经过几次城建,已经变得连明明都认不出了。我们在高大的建筑中,宽大的街道里翻来覆去却找不到婆婆原来的房子了,我们站在那一片小区前迷失了方向,望着前面陌生的一切。
明明笑着说,“爸爸,幸好,那条河还在的。”
我们就慢慢地走到河边,沿着几年前曾经带着他走过的痕迹,已经高高瘦瘦的明明在河岸那里站了很久,望着涌动的江面发呆。我想,明明一定是想起了他和他妈妈以前在这里的样子了。
我还带着他去看了他妈妈的坟墓,上面的青草满满的,明明又一次流泪了。胡芸,我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这一切都应该任它随着岁月慢慢沉寂吧。
在很多年很多年前,那个暑假从福建回来后我们又重新回到了我的学校,我们的那套小小的闷热的套房还在,夏天还没有过去,我们一起又一次住进了这套像蒸笼一样的房子,吹着呼呼作响的小风扇,明明躺在他的小小床铺上,脸对着风扇,微微张开嘴巴,那风都是烫的,吹到脸上但是脑袋上都还是汗滴,湿湿的。小小的风扇卖力地吹着风,一摇一摇,吹到口腔里发出呜呜的鸣奏声。
我在下午窗台的夕阳里,走过去拍拍他的小屁股,“明明,别磨叽了,快起来,我们要做饭吃了。”
他嘻嘻一笑,转过脸来,伸出一只手,“爸爸,拉我起来啊。”
明明站在矮凳上,他用小手,轻轻地把一个鸡蛋在锅沿上敲破,蛋黄蛋清很自然地流进了火热的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窗外夜幕正在悄悄降临,无数人家的厨房里传来了锅勺相撞的声响,一个小孩骑着铃铃作响的自行车放学回家了,在楼底下的林阴丅道穿过。几只小鸟在窗外咕咕叫唤着,绕了几圈又飞远了。
“爸爸,不要看外面了,快拿葱子过来啦!”
哦,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慌忙端过已经洗好切断的葱子,赔上一个笑脸。
而这时,明明也已经上小学了啊,算是好不容易托关系送进的学校了,这小子还算不错,很争气。我说,明明,你的蛋怎么打得这么好,一点都没有流到外面去啊?
想学吗?我教你啊!他弯过头来,冲着我甜甜一笑。
我微笑地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他入神了,慢慢忘记了我的存在,“明明?”
他没有再理我,继续聚精会神地做着打鸡蛋的动作。
“明明?……明明?你怎么了?”
厨房慢慢地静止了下来,终于没有了一切的应答。
明明慢慢消失了,慢慢消失了,他的身子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透明,明明……我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地消失在了空气中,喉咙瞬间被彻底哽住,靠在那里一句话都喊不出来了,明明……
不!明明,明明……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明明,明明你回来……
后来我真的长大了,后来我终于也渐渐老去了。有一天我也终于满头白发,垂垂老矣了。
这一天我呆在午后爆裂的阳光的树荫下,看着地上的点点斑驳,静静等待着自己人生岁月的最后的光阴的最终结束。我呆在那里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一个声音一直很小声很小声地在我耳边响起,那个声音不停很小声很小声地喊着,爸爸,爸爸……我转过身,但是我却什么都没看到。
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么一个声音,那么一个小小弱弱的声音,那一个声音曾经占据过我的整个灵魂,整个记忆,虽然曾经是那么的快。我慢慢闭上了眼睛,那个声音又开始在耳边悄悄地喊了起来。嗯,原来这么多年来,你其实一直在和我捉迷藏对不对?其实你一直都在我身边不曾离开对不对?我咧开嘴轻声地笑了起来,原来我真的是老了,张开嘴,风就从稀稀的缺牙里漏进来了,笑起来脸上所有的皱纹在一起在细细地游动着,笑起来的时候鼻涕和眼泪还会一齐掉进嘴里来。
我也终于再也想不起明明的模样了,再也回忆不起他的动人的笑脸,哭脸,笑起来的声音,笑起来的样子,再也想不起他不安而又期待的眼神了,我也终于渐渐地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真正的不朽,如果真的存在,我想那大约是无边的思念吧,太遥远了,太遥远了,唉……唉,罢了罢了,我轻轻地甩甩手,反正一切都早已经消逝不见了。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心里会一直存在着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呢,那个疙瘩一直一直就压在我心里的最深处,从来没有让我安心过,没有让我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慢慢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静静感受着耳边慢慢地拂过冰凉的细风,而这,冰凉的风,仿佛又让我思索起了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夜晚的时候,我们流浪到一个城市的靠海的广场,那天晚上我们在那个坏掉的路灯下面相互依靠着坐着,看着夜空中爆裂的火花慢慢散去,曾经的我几乎真的以为,以为我们可以拥有一切的幸福,拥有任何人都夺不走的永远的幸福。
我还记得在那个遥远的夜晚,海边广场的远处传来了孩子们欢快的歌声,明明说,爸爸,我也唱一首歌给你听吧。他笑着清了清嗓子,第一声很低沉,之后开始婉转起来,唱的是方言,我一句也没听懂。但是我后来终于知道了,原来那首歌是我小时候外婆也教过的。明明在轻轻地唱着。我慢慢地微笑着,似乎还能感受到他那个时候婉转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的稚嫩童声——
月光光照地塘,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咯,阿爷睇牛去上山岗
虾仔你快高长大咯,帮手阿爷去睇牛羊
月光光照地塘,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爸要捕鱼虾咯,阿嫲织网要织到天光
虾仔你快高长大咯,蛙艇撒网就更在行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
五谷丰收堆满仓,老老嫩嫩喜喜洋洋.
虾仔你快点眯埋眼咯,一觉困到大天光
如果可以,我愿意这一切重新来过一次,所有的一切,但愿在时光的隧道上,能够只听见欢乐的嬉戏。
然后,一切沉寂……如果有一天,明明会实现这个愿望,而且是终有一天的。我们一直在微笑着等待这一天,期待着着这一天,期待着它的到来。
后来我也一直在想,如果付出一切代价,让我可以满足他心里的唯一的一个愿望,我宁愿付出任何代价,让我等待了那么多年,期待了那么多年,悔恨了那么多年,让我每天都夜不能寐的一天,但是有可能会有那么一天吗?
而或许这一天,已经到来了,原来这一天真的终于到来了。
这一天阳光明亮,我坐在公交车的后面,窗户开着,城市里的空气不时地扑到脸上。我两只耳朵里都塞着耳机,我在听着嘈杂无比的林肯公园,安静地看着窗外。
这时候我感觉到旁边有动静,我静悄悄地,慢慢地扭过头,我旁边座位上突然坐了一个孩子,他穿着黄色的T恤,白白的短裤,胸口是一只很大的突出的白猫脑袋。
“啊,明明——”我大惊且轻声地试探。
他朝我露出一个粲然的笑脸,“爸爸~~”
明明——真的是你,明明——我用力一把把他搂在怀里, 欢喜得笑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明明,明明……
明明,明明,让爸爸看看你长高了吗?让爸爸看看你长胖了没有?让爸爸再次抱抱你,这一天,爸爸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太久了,再也没有信心等下去了……
这个下午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一天了,我享受着几十年来从来没有想象过的舒适心情,小鸟也一直围绕着我们的车辆转悠歌唱着。明明背着他的小小书包,一直都安静地靠在我身上。我们很安静很愉快的在一起度过了一个共同的金黄温暖的下午。
“爸爸,我想睡觉了~”明明突然撒娇说,“我好困了。”
嗯,我笑着点点头,“那你倒在爸爸身上睡吧。”
窗外的阳光温柔地照射了进来,一派泛黄地光晕,树荫的亮斑在公交车的车顶美好地移动着,在夏天的尾巴上,这个城市正在兴高采烈迎来自己即将到来的秋收时节。
我看着怀抱里渐渐睡熟的明明,轻轻地拍着,摸了摸他的小小的额头,在心里悄悄地说,睡吧,我的小王子。嗯,睡吧,我的孩子,forever kid,深深地注视了明明一次,我也面露笑容慢慢闭上了双眼,四周终于又开始寂静了下来。
遥远的灿烂阳光下,车辆慢慢地在远的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渐渐远去远去,渐渐消失在无尽的苍茫暮霭中,然后,然后一切的一切消失……
晚安,小王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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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谁一世的王、?≈ 发表于 2011-2-25 17:28 (下)大三那年我有了个7岁的儿子 看完后很多爷们都落泪 ...



    我更是觉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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